第二章 鼎 盛

1、大腔的秘密

“国丰年”是大公司的班子,很有观众基础。我却是一向在小班里做,就是升上红船大班“汉天乐”,也只不过是半年时间。如今到这个班子里来做第二个小生,不用说心内感到十分高兴,但也是震震惊惊的。

即如在大班,从前有一个排场,头一晚演过《封相》之后,是要唱大腔的。所以未到“国丰年”的时候,我便写了两年师约给人家。先学唱大腔,可是学的不多,不怎么会唱。

这天晚上,我就要在“国丰年”登台演出了。那戏叫做《渭水访贤》我唱的那首大腔叫做“钓鱼”,是同一个叫大靖叔的合作,我做薛仁贵,他做尉迟恭,我去找尉迟恭的。这是我到这班子的头台演出。做得怎么样,观众与同行对我的印象是好是坏,这一次演出关系很大。可是,你道糟糕不糟糕?恰巧这曲、词我都不熟!心一急,开场之前我便找大靖叔喝茶去,请他指教指教。到了茶局,坐定开过茶,我便对他说:“大靖叔,这支曲我不熟,得请你大力帮忙啦!”他见我待他这般殷勤,也就一口答应了。他说:“行啦!只要你开声唱几句,往下的若是忘记了,我替你唱下去就是啦!”当下听了这话,我觉得很奇怪,这样重要的戏,一个人的曲子,另一个人怎能够随便地替他唱呢?虽然心中疑惑不解,却也不便追问下去。我们就此还回戏院去了。

当晚《封相》过后,我装起个身,手执马鞭,威风凛凛,煞有介事地出场了。首板一出,我往台下一望,嗬约!你道我看见了什么?原来热热闹闹有过千人的戏场,如今只剩下冷冷落落的十个、八个人,有的在剥葵花子,有的坐在地下吃甘蔗,有的又旁若无人地在高声谈笑。全都是无心看戏的呢!当下我心里一愕,反而悟出个中道理来。

为何观众对这些大腔如此冷漠?这些大腔是用来做什么的?原来《封相》过后唱大腔是为了取得时间,好让演过《封相》的大演员化妆。接着正式演戏的。观众全都不重视这些戏。难怪大靖叔说可以替我唱下去呢!

自此之后,我便开始轻视这些戏,往后也就更不关心它了。


2、跃跃欲试

“国丰年”的正印小生是小生福。按道理说,我做第二小生,是应该向正印小生学习到许多东西的,可是我对小生福的艺术却不甚喜欢,便不去学他。

我首先不喜欢他的声调和唱腔。从前的小生唱得都是假嗓,尤其是他,唱得娇滴滴的,我觉得不好听。他的唱腔呢?我也觉得过于呆滞而且长,令人听不出味道。不论唱什么,也都象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的唱出也是一般化,不是“迈步打坐堂前上”,就是“移步且坐堂前上”,或者是“无事且坐堂前上”。总之翻来覆去,一样是“堂前上”,没有丝毫的变化。我不喜欢这些一般的东西,总想尝试创新一些。那时候恰遇着上演《狄青》这出戏。我有几场是做皇帝唱出的,唱的时候,我就加以变化(那时候演的一般都是所谓提纲戏,是没有什么固定台词的。)果然效果很好。还得到老前辈周瑜林的赞赏呢!

为何我这个后生之辈竟会得到周瑜林的赞赏?原来我们是气味相投,平日我是最喜欢学习他的东西。周瑜林的艺术确实独树一帜,他的唱腔短掘、精练、问字取腔,既清楚而又有韵味,令人听得出是下过功夫而不是一般化的。他的唱腔是属于周瑜利的一派。

我想学他的东西,所以平日每遇他演出手本戏,我都去看,而一到下乡演出,纵使我们戏船停泊的地方离戏棚很远,我宁愿少睡些时候也要挽着手灯,跑到台上去听他的戏。

因为倾心于他的唱功,又学的多,后来我的唱腔就是在学习他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

唱字方面,那时候我也开始注意创造。从前唱戏用的是舞台官话,观众难于听懂。遇到一些闭口字、拗口字,我便把它改成白字来唱,使得观众易懂些。做功更是力戒一般化,总是要把它表演得生动活泼些,动作同现实生活接近些。我在艺术创作上头一次获得较大成功,是唱《吊孝》这支曲。那一年,我们演出一套《三气周瑜》我做孔明柴桑吊孝。《吊孝》原是一支古曲,唱得时候,我把它略加下工,使得唱腔整洁些,唱出之后,得到观众和全戏行的称赞。我的唱功受到注意,就从那时候开始的。恐怕现今仍然健在的老前辈,也还记得当时我唱这支《孔明吊孝》的盛况:那时候,每遇我到香港、澳门演唱这曲子,很多音乐玩家都兴致盎然地上台来为我伴奏。而在那以前,戏行里是不容易接受外人上台来弄音乐的,从我演那出戏开始,这种情况才有了改变。

由此可见,自到“国丰年”时候起,在艺术上我已经有所创造。而对于更大的革新,我却开始跃跃欲试了。

3、头角初露

在“国丰年”,白天做的正本戏。我还不是主角,到了晚上,头一出也还是正印小生做。我却与其他人做包天光戏,却与我在“天演台”所演的大不相同,第二花旦、二脚等也都做包天光戏。有大班的这样一些中上角色参加进来,阵容还是不弱的呢!

那一年,我开出一套戏,叫做《金生桃盒》。在《金生桃盒》中,我饰演一个富家子弟。这戏的内容是:某富家子弟一日出外游玩,遇朱员外千金,二人一见钟情。小姐有意丢下手帕,命丫鬟转去取回,那富家子弟便上前替他检拾,并于丫鬟调笑。从中打探小姐身世。至某日,员外生辰,那富家子弟乔装一丫鬟,以女家身份挑盒到员外家中拜寿,后为小姐识破,经他说明情由,当下丫鬟做起红娘来,他们二人终于订下了婚约。岂料有某官家的花花公子因垂延于小姐,追逐至员外家中,目的不遂,竟将员外杀死。小姐带着丫鬟离开家庭,四处奔走告状,为那花花公子的父亲收养家中。此后不久,那富家子弟高中归来,拜谒恩师——花花公子的父亲,在他家的后花园与小姐相逢了,当下双双诉情,还把案情向恩师禀告,最后,父亲依法判处了儿子,这一对青年男女,终于结成了美满姻缘。

这戏一开出,便大受观众欢迎。那时候观众看戏,一般都只看头场,尾场便没有多少人看了。那是因为头场是大老倌做的。可是自从上演了《金生挑盒》情形刚好相反,看尾场的人反而比看头场的多。有些观众,甚至等到尾场开演才来买票。就专门看我做的《金生挑盒》。

《金生挑盒》是我演出过多年的首本戏。自从开出这套戏的三十多年来,它一直受到省港澳一带观众热切的欢迎。成为自有粤剧以来,同一个演员演同一个戏舞台生命最久的一个戏。这出戏能够获得如此的成功,我是下过一番功夫的。我所演的主角,撇脱潇洒,独创一格,被观众称之为风流小生。而从表演到唱词,我亦用心磨炼,有不少革新创造,风格同当代生活接近,所以在观众看来,既新鲜而又风雅,如在与丫鬟调笑的叫做“执手巾”的那一场,就有“用扇头撞你”、“用金丝眼镜锄你”、“用火钻介子掷你”等一连串的说白,这在当时是颇觉新鲜有趣的。

《游花园》那一场,我唱出一支根据古典改编的主题曲,也受观众欢迎,后来还灌了唱片。灌片时,唱片公司给那支曲子起了个名字叫“白驹荣游花园”。直到如今,那曲子仍然沿用这名字。

初到“国丰年”的时候,不少观众看了我的戏,都觉着我是又年青,又漂亮。唱的做的也新鲜易懂,加之那时公司为我做了一套全新的十分漂亮的戏服,这样,同其他一些旧有的演员比较起来,我便显得更为突出了。观众都感到奇怪,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第二小生,以前从未有见过面的,如今竟把第一小生也盖住了。他是从那里来的呢?莫非是从外埠回来的?其实,这也难怪他们的一番猜疑,因为我上大班同观众见面才不久,他们对我还未很熟悉,而在我四十多年的舞台艺术生涯中此时方是头角初露罢了。

但是自我在“国丰年”开出《金生挑盒》起,白驹荣这名字便渐渐红起来。我开始受到各界人士的注意。被公认是当时粤剧中的头名第二小生。

由于受到观众欢迎,得到鼓励,当时我是很勤奋,也是雄心勃勃的。白天黑夜的接着演戏,没有多少时间休息,我也不觉得辛苦,反而愈做兴致愈高。平日只要有一点空闲,我也绝不荒废时间,而总想做点创作。写曲词、练腔。为了使观众看戏易懂,在表演上我也化了不少心机。总的说起来,在“国丰年”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但是由于自己发奋向上,刻苦磨炼,也向老前辈如周瑜林等学习到许多东西。使我的表演艺术获得更为厚实的基础,有了很大的提高。

4、意外的挫折

次年,我到“华天乐”做正印小生。“华天乐”比“国丰年”低一些,是个中等的班子。

为什么上一年我在大班,这一年却反而在中班呢?从前,一个演员的晋升是很不容易的。如果你是小生,就得从第三小生或者更低一些做起。往后,要经过相当长的时间,积累了不少的经验,而且得到观众认许了,受欢迎了,这才能够逐步的升上大班做正印小生。象我这样头年只不过是第二小生。第二年却升做正印。这在戏行里已经是很例外的了。可是资格毕竟还不够老,还是未能上大班做正印小生。便只好先把我放在较小一些的班子里磨炼磨炼。

就这样,我到了“华天乐”,同名演员曾三多、靓超仔等在一起演出。大家合作的很愉快。一年的时间,也便飞快地过去了。

随后,我便上“周丰年”班。

“周丰年”是戏行宝昌大公司的红牌大班。它与“祝华年”、“人寿年”、“环球乐”等同是省港、澳有数的名班,有很高的声誉,也有很深厚的观众基础。班子的阵容也强大,拥有如武生新白菜、花旦小程文、新苏仔等这些著名的大老倌。到“周丰年”的这一年,可以说是我一生戏剧艺术活动关键的一年。最初我在小班里做,其后到较大一些的班,再其后又到正式的大班做第二小生和中上的班子做正印小生。而如今,我终于达到在红牌大班做正印小生。向那艺术的最高峰攀登了!在广大观众和同行的心目中,我能不能够留下深刻的好印象?在当时风雨飘摇纷乱倾轧的粤剧艺坛里。我能不能够站稳脚跟?我今后还有没有的发展前途?这一切,也全都看着一年了!总之,这是一个重要关头。如果说,前两年我到“国丰年”是怀着竟竟惊惊的心情,那么,现在我过“周丰年”,却怀着甚至是紧张的心情的。

不过我还是很有决心在我即将担负的工作中,作更大的努力。作出更大的成绩来,更何况,我也很希望同新白菜、小程文、新苏仔这些大老倌合作,使自己得以增长知识,不断提高呢!于是,我带着巨大的希望来到了“周丰年”。可是,事与愿违,我竟不幸地在此重要关头,病倒了。我失声,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有时甚至浑身上下软弱无力。到认真熬不住了,偶尔日戏有一、两场便要第二小生顶替。这样一来,新白菜、小程文、新苏仔他们对我又有意见了,还在班子里闹起来,说这不行,正印小生的戏不能找别人顶替。新白菜这位老叔父,为了顾全自己的名气,怕我同他合作会把他拖坏,对我尤其诸多不满,把我看得很低。有一天,他对东家说:“白驹荣这个正印小生身体差,又失声,留在班子里会把班子拖累的。你从那里找来这么一个人呀?”东家说:“你就忍耐一下看吧,或许他病愈之后,是会好的。”当下他们二人还因此事吵起来。

那时候,我还受到了不应有的冷遇和奚落。那一次我们班子新开一套正本戏。有一场是表现梦境的哑场,是我与新苏仔合演的。因为是哑场既没有唱曲,也没有说白,全凭二人的舞台动作来表现,为了我们二人的表演有紧密的配合,把戏演好。那天早上,我便到戏馆找他排戏去。谁知我到时,他还没有起床。后来有人告诉他我来了。他隔了很久才出来,我向他招呼,他却不怎么理睬我,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便去洗脸,我只好独个儿坐在客厅里耐心地等待。这时,他又故意慢吞吞地刷烟牙、洗烟脸,搞了大半天,终于坐下来喝茶了。喝过茶,我开口说:“阿苏哥,今晚那场戏,我不熟,特来向你请教的。”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上一句:“行啦!我自有分数!”说了这么一句,他便立即跑开了。你道他到那里去?原来他竟一声不响地躺到烟床上去,起初是把身体朝直睡,不让我坐他的床,接着又转过身去把背朝着我,最后,更索性呼呼地抽起鸦片烟来,全不理睬我。这分明是对我的奚落,使我感到万分难堪。可是当时处于恶劣境况的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只好忍气吞声。在场的一个网巾边机器南看不过眼,他扯我一把说:“算了,少波!别理他。到今晚演出时再作打算就是了。”我见再与他排戏也无什么意思,便也回去了。就这样,这场戏我们始终没有排过,当晚就此登台演出。

我的境遇是每况愈下。到后来,就连班子里其他人也都看不起我。待我冷冷落落的,有些人甚至连说话也不跟我说,就好像跟我说上一句话,也会把他连累了似的。遭此意外的大挫折,我的精神受到重重的打击。初时最大的希望此刻却变成了最大的失望。眼看远大的前程将要断送,心内甚感痛苦。苦闷的时候,我甚至想花门,逃往新加坡去。开班后不久,有一天我回到家里对母亲说:“这会儿不行了,我是站不稳了。不如过埠去演吧。”她老人家却不知道过埠是什么东西,也不放心让我走。便说:“过埠去多远呀?去的什么地方呀?去了还会不会回来呀?”一连串地问,说罢,还哭起来。见她苦苦啼啼的,我的心都软啦,便决心仍留在班子里。即便有病,也再不找别人替戏,多么辛苦都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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