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伦“玉面金喉”艺名“小神鹰”

在上期“羊城留声机”中，被誉为“四大小武”之一的陈少棠7岁入行的经历又唤醒了一代人对“神童戏”的记忆。同为“神童”出身，至今仍活跃在粤剧舞台上的国家一级演员、有“玉面金喉”美誉的梁锦伦（艺名“小神鹰”）近日接受羊城晚报记者专访，回顾六十多年来，自己从“神童”到“佛山罗家宝”，再到“补锅佬”、“梁老师”的从艺经历中，小神鹰对粤剧传承与发展有着自己的理解和看法。

羊城留声机

9粤剧篇

有人有戏有故事

较真

“文武生”不是一个行当

小神鹰告诉羊城晚报记者，生于1939年的他，年仅五岁就随其父——知名粤剧小武演员靓少开从新加坡到广州。从小受戏班熏陶的小神鹰七岁正式跟父亲学戏。《方世玉打擂台》、《哪吒闹东海》是小神鹰最初学的两出戏，九岁以“神童”身份登台的他，担任《华光救母》、《二八娇妻一岁郎》、《癫婆寻子》等戏的主角，在20世纪40年代后期，已经颇受观众欢迎和喜爱。

17岁起开始担纲文武生的小神鹰于1960年加入佛山地区粤剧团，得到著名小武梁荫棠的指点后，表演愈发精湛纯熟，其在佛山地区粤剧团演出的现代戏《闹海记》就是他很引以为豪的一部代表作。“我很喜欢看《闹海记》，因为它的时代气息很浓。小神鹰演得很到位，而且，虽然是现代戏，但不会像话剧加唱，而是融入了很多传统戏曲元素，又很自然地表现出来。”资深粤剧专线记者、年近八旬的粤剧戏迷、剧评家彭寿辉认为，小神鹰有独特的艺术风格，不仅唱腔刚柔并济，在表演上也是能文能武。

“说到文武生，我对近期新戏《梦·红船》是有点意见的，红船年代还没有‘文武生’一说，都是叫‘老倌’的，里面演员以‘文武生’相称就显得很奇怪。其实，是薛觉先改革粤剧后，大家才把‘文武生’用在‘能文能武’的小生身上。但‘文武生’不是一个行当，就等于‘靓女’不是一个人种一样，只是当下大家都存在误解。”小神鹰较真地说，“以前，小武就是小武，小生就是小生，按照戏路不同发展而已，都可以是头牌啊。现在不是，都要争做文武生，做武戏见长的不能唱也要给很多戏份他唱，反过来也一样。说真心话，这样把文武生捧到生角最高地位的现象真的不好。”

心语

学戏不要学“毛屎嘢”

除了《闹海记》，小神鹰还有多部脍炙人口的首本名戏，例如《补锅》、《风雪卑田院》等等。1965年，中南区戏剧观摩演出在广州举行，湖南参加调演的《打铜锣》和《补锅》大获好评，之后这两部花鼓戏参加了全国调演，各地都纷纷移植成本地剧种，广东粤剧院和佛山地区粤剧团分别将《打铜锣》和《补锅》改编成粤剧。旧时广州、佛山等地常有人走街串巷替人补锅。题材的本土化和生动的演绎，让主演“补锅仔”的小神鹰一炮而红。

“当时在佛山开会，领导们说要把《补锅》改为家喻户晓、喜闻乐见的粤剧。”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粤剧新戏与传统元素的融合与革新，小神鹰记忆犹新，“1977年《万水千山》，在我爬雪山过草地时背景音乐用到了交响乐，但我唱的时候又会转为粤剧传统音乐；当时佛山，还召集了很多现在做现代戏的话剧演员做《万水千山》的群众演员。”

“他做‘补锅仔’真的很好，广州街坊都以此称呼他了，记得他跟我说过，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有人认出他是‘补锅仔’，还特意算便宜点给他。”彭寿辉说，吸收前辈优点，不迷信权威，形成干净独特的唱腔，这是小神鹰最令人欣赏的地方。

“其实，就算是最出名的老倌，表演也有‘毛屎嘢’（注：不好、不完善之处）。”小神鹰说，“有一次我去高州做评委，有一个参赛演员在赛后问我他唱得如何，说实话，表演一般般，而且，有句唱词还把三国演义中的刘备招亲唱成孔明招亲。但他一句回应我‘新马师曾都是这样唱的’。我当时就跟他说：你读过《三国演义》吗？故事说的是谁在招亲？新马师曾是前辈，但也有唱错的地方，你学就要取精华去糟粕，不要全部照搬，更不是用表演者的名气大小来判断艺术对错。”

建言

要革新但不要盲目乱改

“我并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我爱传统但不守旧，我也倡导革新，但不建议盲目乱改。”小神鹰向记者说，虽然现在潮流不同了，但怎样了解粤剧的精髓，怎么按照粤剧的格式来改造传统，如何将粤剧的好东西融合在新戏里等等，都是值得行内共同探讨的问题。

“粤剧一定不可以是井底之蛙，一定要向其他剧种学习，但要注意是取别人之长为我粤剧所用，不要让自己变得不伦不类。像我唱《祖国颂》，是用《歌唱祖国》的旋律填词的，我用粤曲来唱，而不是用流行曲或美声唱法演绎。粤剧形成发展过程也不是全部照搬别人的戏曲而来的，有我们自己的特色，不一定要粤剧跟新潮流走，新潮流回归粤剧也可以啊。”小神鹰说。

至于如何传承如何发展如何改革，小神鹰则认为还是要多交流多讨论。“老、中、青、少，粤剧爱好者、发烧友等等，不同年龄层次和演艺水平的人，都应该多点发表意见，多点互相借鉴。趁现在粤剧还有一些老前辈在世，应该叫大家一起说说，回忆也好，经验也好，都是很珍贵的资料记录，现在你们羊城晚报在做，剧院也在做，但始终不够。应该由政府组织，不仅每个人自己说自己，还要大家一起沟通，互相佐证。退休后，很多老演员都淡出粤剧圈，彼此交流就没有以前多了，这点很可惜。”小神鹰说。

作为广东粤剧院二团艺术指导，小神鹰认为，目前粤剧界也在一直做各种努力。“其实他们花了很多心思，有几套戏都很不错，像《南海一号》有一定时代特色，又有粤剧传统唱腔。其他剧团也在前进，整体还需要更多融合传统的新尝试。”

旧人旧事

与女姐对戏 笔记每个走位

作为一个从艺六十多年的知名粤剧演员，小神鹰和很多资深粤剧前辈都合作过，著名粤剧艺术大师红线女就是其中之一。在小神鹰印象中，女姐是个严谨、有趣的人。

“她以前就跟我开玩笑道：为什么一把年纪还叫小神鹰，人长大了，就应该改叫‘大神鹰’。我被她逗乐了。其实，小神鹰是我爸爸帮我改的戏名，我以演神童戏出身，这个名字也是纪念这一段戏行经历，我不认为需要改动。同样，我喝了几十年普洱，也是为了纪念我父亲，我是一个念旧的人。”小神鹰说。

此外，小神鹰还忆述了一个与女姐对戏的场景。“那次我们一起排练，我知道她严格，于是一开始排戏，我就用纸笔记下每个走位。有一天，她演着演着，突然叫停了乐师，然后跟我说：‘小神鹰同志，位置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是从我前面走过？’我一边给笔记她看一边回答：‘不是的，女姐，你前天和我走位的时候大家商量过是这样走的，这里写着。’她看到笔记后，拍了拍额头说：‘哎呀，是啊是啊，对不起啊音乐同志，是我错是我错，不是小神鹰同志的错。’”

小神鹰印象

谦恭、有礼、宽容、亲和力十足，是小神鹰前辈给戏行中人留下的印象，虽然他青年期间大多在佛山地区粤剧团，但至今广州粤剧界对他仍十分尊敬，广东粤剧院、广州粤剧院以及广东八和会馆的活动都能见到他的身影。采访过程中，对于名利，对于主配角，对于戏行乱象，小神鹰不止一次向记者强调的一句俗话：“同台食饭，各自修行”。或许，相对独立地观照自己，不受纷扰外界影响，正是他洒脱人生的秘诀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