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打通年轻人与粤剧之间的审美隔阂？

有着悠久而辉煌历史的粤剧，是广东最重要的文化名片之一。在大众娱乐活动日益丰富多彩的今天，在电影、电视、网络等现代娱乐方式的联合冲击下，传统地方戏曲普遍面临着观众断层、后继乏人的尴尬处境。如何吸引年轻观众走进剧场是粤剧界老生常谈的一个话题。

今年6月，由广州市荔湾区委、区政府主办，《南方都市报》承办的“全民撑大戏”系列活动之一———“寻找粤剧传奇”DV大赛隆重举行。本次比赛面向广州高校学子，征集值得珍藏的粤剧故事。由来自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暨南大学、广州美术学院等10所高校大学生组成的参赛团队深入羊城巷陌，从大学生的角度，挖掘、记录粤剧散落在民间的沧海遗珠，制作完成了《再闻芦花荡》、《粤剧人的舞台梦》、《粤韵风华》等一批优秀DV作品。其中，经过网络投票和专家评选，由中山大学学生团队拍摄的作品《再闻芦花荡》，斩获“寻找粤剧传奇”DV大赛特等奖。

值得一提的是，拍摄者是处于潮流第一线的年轻人，让他们用代表新媒体、新时尚的DV，来拍摄旧传统、旧文化的符号——— 地方戏剧，本身就是一个别具况味的创意。

粤剧的传承和光大，绝非朝夕之功。在物质至上、“快餐文化”泛滥的当下，粤剧未来欣赏群体的主力军——— 广州的80后和90后，真的认为粤剧早晚都得进博物馆，对它的命运和前途漠不关心吗？如何打通年轻人与粤剧之间的审美隔阂？除了进高校巡演、开设讲座、选修课程、举办展览等等之外，还有哪些可用于普及、宣传粤剧的方式，一直未能引起行内人足够的重视？《再闻芦花荡》等获奖作品，在向全社会展现一个更为全面、真实、丰富的粤剧文化形象的同时，也为人们思考如何焕发粤剧新的生机和活力，带来了全新的启示。

75岁老“周瑜”感动中大90后

在“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中，虎度门的红色幕帘徐徐拉开，一身白色战袍、儒雅俊逸的周瑜手舞缨枪，与黑脸张飞狭路相逢；一转眼，模糊的戏曲影像资料变作了清晰崭新的DV片段，周瑜的扮演者已是满头华发，正在指导一个只有6、7岁的小男孩，练习跨枪走马的动作……这便是“寻找粤剧传奇”DV大赛特等奖作品《再闻芦花荡》的开篇。

镜头里的主角叶兆柏是知名粤剧武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曾多次与另一位大老倌少昆仑联袂演出《芦花荡》，再现“张飞气周瑜”的经典场景。如今他已经75岁高龄，7岁的鹏仔是他的关门弟子，拍摄这段传艺视频的是4位来自中山大学的“90后”大学生。叶老笑着对着镜头说：“35年前拍这段《芦花荡》录影时我40岁，你们都还没出世呢！”

视频的拍摄地点是坐落在广州西关恩宁路永庆二巷的粤剧武生会馆“銮舆堂”，原是供粤剧“五军虎”(武打演员)和“打武家”住宿之用，后衍生作为戏班新人练武场所。“銮舆堂”前身是广东“八和会馆”旗下的武家堂口“德和堂”，已有超过百年历史。而这段《芦花荡》是粤剧传统老戏之一，首演于清咸丰初年，是著名粤剧名伶、太平天国“平靖王”李文茂最拿手的折子戏。

4个视频拍摄者都不是地道的广州人。担任该片创作组组长的黄颖毫不讳言，在她原来的印象中，粤剧刻板、冗长、看不下去，兴趣寥寥。为了参加“寻找粤剧传奇”DV大赛，他们在查找资料的过程中了解到“銮舆堂”的历史，然后分赴“銮舆堂”和沙面曲艺社采访，最终找到了一个耐人回味的素材——— 以叶兆柏为首的5个平均年龄65岁的老人，各司其职、自发培养一个7岁大的徒弟。而叶兆柏相中鹏仔接班的原因，除了有一定天资之外，更重要是“捱得苦”：“在銮舆堂这里是要‘饮苦茶’的，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几个家长愿意把孩子送来练功？”

“最打动我的是5位老人的无私和坚持。”黄颖记得，叶兆柏身体不好，只能通过自己当年的录像来指导鹏仔学习。出于“立体教学”的需求，他为鹏仔找来了几位能亲自教他的老师，希望能为粤剧培养出下一代文武生；宋老伯行动不便，依然坚持每周末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穿过半个广州城来沙面教鹏仔唱腔……“他们对传统戏曲的热爱是粤剧传承的推动力，也是后辈继承粤剧的精神支撑。”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也让4位学子对粤剧的看法彻底颠覆。粤剧不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传统文化载体”，而是富丽、华美如同八角宫灯的表演艺术，行头、扮相、唱词、念白、走步、功架、关目、做手……方方面面都可观可赏。

剪辑完成后，黄颖他们把片子拿给周围的同学看，许多从来不曾欣赏过粤剧的同学们，开始对这门古老的舞台表演艺术产生兴趣。“几乎每个看过的人都为几个老人的执着所感动，也增强了对粤剧的好奇心，这就达到我们拍摄的目的了。”

“最快的一代人”VS“最慢的艺术”

《再闻芦花荡》的主角虽然是一群年过花甲的老人，但片子里不时出现孩子的身影。“粤剧有什么吸引你呢？”鹏仔对着镜头，脱口而出：“锻炼身体，保护自己”，接着就开心地笑了。粤剧已经在这个“00后”的生活中扎根，除了要学《芦花荡》中的唱段和身法，他每天还会听罗家宝的首本名曲《再进沈园》。视频里还出现了叶兆柏他们在銮舆堂训练其他孩子“毯子功”的镜头：一群不超过10岁大的孩子，在白头师傅的扶持下，练习翻、腾、扑、滚等各种动作，黄发垂髫，相互映衬。

“老人与小孩的结合，让人直观感受到历史悠久的粤剧濒临消失的紧迫感和危机感，试图激起社会对粤剧的关注和爱护。”大赛评委、70后电影导演江秀佳认为《再闻芦花荡》洋溢着一种“强烈的向上精神”，同时也精炼地反映出粤剧传承的残酷现状。“为什么片子里看不到社会的构成主体——— 中青年？为什么老人没有青年弟子？这是因为他们忙于工作、挣钱、追求新鲜事物，对作为历史文化遗产的粤剧已无心关注。老人想重振和推广粤剧，只能从小孩子抓起，试图培养出一些‘未来之星’，乃至培养出标杆式的明星，以明星效应来带动普通百姓对粤剧的兴趣爱好。”

粤剧在继承人和观众群体中出现“断层”，这一情况在其他获奖短片中也得到了反映。获最佳视觉奖的短片《粤韵风华》中，一群华林街文化站的发烧友对着镜头叹气说，从未指望儿孙辈对粤剧发生兴趣，“他们不反对我们在家里唱已经很好了。”

从另一个角度看，《再闻芦花荡》也可以视作关于这个时代“快”与“慢”的一个暗喻：高速运转的社会里，满街喧嚣，人们行色匆匆，而老人与老戏栖居在旧城区的老屋老巷之中，他们的“不合时宜”表现为一种“背道而驰”的幽静和缓慢。

“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的影视、动漫，节奏都是偏快的，粤剧相较之下就太慢、太拖沓沉闷了，不能适应现在讲究‘短、平、快’、追求效率的社会。年轻一代生存压力大，休闲时间碎片化，要他们花3个小时看整晚的戏，不现实。”黄颖印象颇深的是，梅花奖得主、粤剧名家黎骏声曾有一个建议，能不能把粤剧压缩到两小时以内，长度等同于一场电影，让更多“没耐心”的人去看，同时在题材上，找准传统戏曲和现代观众的“对接点”，表演程式、叙事方法、舞美、音乐都得适当变通、加快节奏。

记者在中大、暨大等高校内随机采访发现，除了“没时间”之外，年轻人与粤剧的隔膜还来自于“找不到感觉”。不少受访者都提到，即便是现代戏《山乡风云》，讲述的内容也已经“年代久远”，何况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电视剧《蜗居》、《裸婚》、相亲节目《非诚勿扰》为什么火？因为它们触到了人们最敏感的那根神经，粤剧里面几乎没有这种能迅速激发观众共鸣的内容。”一位学生哥这样说道。

大学生戏迷发问：粤剧为何不上网？

单就传播、普及而言，粤剧很难成为时下一种大众化、主流化的娱乐消费类型，但这是否意味着青年人必然排斥、将其拒之门外呢？

广州市文联专职副主席、著名粤剧花旦倪惠英不这么看。她表示：“如今粤剧界表演人才辈出，新剧目不断，然而最让人头痛的还是市场问题。在大城市以及年轻人群体中，喜欢粤剧的人的确不多，但真正讨厌的也不多，大部分人其实是居于中间，从没接触过粤剧。”这“大部分”人，被她视为“应当积极争取”的潜在观众。“坐等观众，不做广告，是跟不上眼球经济时代的”。

倪惠英最中意的剧目之一、“新派都市粤剧”《花月影》，被业界视为粤剧与流行时尚相结合的一次大胆尝试。该剧至今演了近10年，超过百场，曾多次走进高校巡演，还针对大学生观众，推出过“1元钱门票”的优惠举措。倪惠英发现，只要看过《花月影》的年轻人，很多都说喜欢，还有很多高校学生以《花月影》的艺术特色和戏曲改革为题撰写论文，仅她们发现的就超过1000篇。

“年轻人对粤剧不热衷，我觉得并不是因为粤剧不好看，还是出于不了解、没看过。”青年粤剧演员彭庆华试过带朋友一起去进剧场，结果发现有几人看过一场就“上了瘾”，成了铁杆戏迷。“问题是，怎么才能让大家来看”。

在上月底举行的“全民撑大戏”之粤剧创新发展对话会上，一名广外学生当场向嘉宾、著名粤剧编剧、表演艺术家何笃忠发问：“我很喜欢何笃忠老师的粤剧作品，想多看几遍，但在互联网上却搜不出来，这是否说明粤剧的推广手法还待多元化？”

“现在的粤剧明星没几个人用微博，粤剧视频也不像郭德纲的相声那样常见。” 资深媒体人黄端则发现粤剧的宣传意识、传播方式较为落后，对于微博等新的媒介平台反应不敏感，“要获得年轻人的关注首先得抢占年轻人获得资讯信息的渠道。”

记者在网上看到，广东粤剧院、广州粤剧院于今年春都在新浪上开通了官方微博，粉丝近千人，而粤剧演员中只有红线女、陈敏红等几位开通了作为粉丝后援团的微博。各种以粤剧为主题的微博、论坛较为零散，势单力薄。在两个院团的官网上，都开设有“影音欣赏”栏目，但提供在线观看的视频不过几十个，有一部分是院团动态报道和名家访谈。在网上搜索粤剧视频，《花月影》等近年来宣传力度较大的作品可以找到超过100条相关视频，从经典唱段到彩排花絮都有，但《梦断香消四十年》等传统剧目就只能找到10来条内容重复的视频和音频。

广东本土戏剧栏目《南国红豆》主持人薛莹则提到，粤剧要扩大影响力，还要多策划活动，综合利用网络、纸媒、电视等多元平台，增加观众覆盖面。

国家一级编剧何笃忠坦言，“全民撑大戏”，虽然寄托了粤剧业界的美好期望，但实际上是一种“有点过于奢求”的提法，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剧目能够垄断所有人群”。在粤剧发源地广州，仍然有很多人没听过粤剧。那么，粤剧靠谁去“撑”’？他认为最应该关注四种人：小朋友、政府高层、经济实力雄厚的人士、有能力为粤剧出谋划策的知识分子，包括高校学子。“目前在粤剧‘粉丝’中，最缺的正是最后一种人。”

　部分获奖作品简介

特等奖：中山大学《再闻芦花荡》

年过古稀、曾主演《芦花荡》的著名粤剧武生叶兆柏，招收了7岁的黄瑞鹏(鹏仔)为收山弟子。为了在有生之年还能为粤剧发展再尽绵薄之力，培养一个“真真正正的西关文武生”，叶兆柏联合几个平均年龄65岁的老人，在百年粤剧武打行“銮舆堂”，传授鹏仔学习《芦花荡》。叶兆柏是总策划，其他几人分别传授唱腔、舞蹈、腰腿等基本功，并用照相机记录下鹏仔每天学戏的点点滴滴，盼望有朝一日鹏仔成为戏台上的明星。

最佳故事奖：华南理工大学《名扬粤韵》

短片以荔湾涌工会艺术团团长杜名扬为主角，他通过十多年的功夫，使得荔湾涌工会艺术团从最初的几个人，发展到现在的50多人。在亚运之后，他们每逢周二、周四都举行例演，成为荔湾一带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短片反映了杜团长在组团过程的心路历程，寄托了拍摄团队关于流行文化和传统文化的关系，如何逆潮流而上，守护粤剧、发扬传统文化的思考。

最佳视觉奖：中山大学《粤韵风华》

短片展现了华林街文化站一群老粤剧迷排戏及日常生活的场景。他们都是中老年人，利用空闲的时间学习、排练传统剧目，并定期在街道文化站演出，丰富居民的精神生活。在短片中，老一辈粤剧迷谈到了对粤剧传承走势的看法，并表达了对粤剧爱好者断层的担忧。

○探讨·争鸣：

“眼球经济时代”粤剧如何生存壮大？

黄端(管理学博士，资深媒体人，南都传媒AND传播机构副总经理)

粤剧传播也可以依靠微博等新手段

现在的粤剧在很多年轻人眼中是将要被带入博物馆的艺术品，粤剧本身的形式例如它的节奏、审美和和当代社会大众审美相距太远。而粤剧在海外和香港的发展是很不错的，在海外，只要有广东人的地方就有粤剧存在；在香港，你是感觉不到粤剧在没落的，周末街上有唱大戏的，节庆日人们需要酬神戏，粤剧在香港的氛围是比较浓厚的。

欣赏粤剧，是一定要到现场，感受演、打、唱的剧场氛围，所以说我们希望粤剧能够保持本身形式继续下去的愿望或许是美好的，粤剧要走得更远，革新是必须的。现在的粤剧明星没几个人用微博，粤剧视频也不像郭德纲的相声那样到处都是，形式也不如动漫那样吸引人，粤剧要传播下去，一定要采用新的传播手段，文化是在传播中体现的，粤剧先要改变自身的传播方式。要获得年轻人的关注首先得了解年轻人获得信息的渠道，去抢占这些渠道，而不是把粤剧变成碎片化的东西。粤剧能够流传到今，肯定和人性中的某些特质是契合的，这是粤剧的优点。但是，粤剧优美的唱词影响力远比不上只有140字的微博，所以说只靠传统传播形式，粤剧面临着危险。

江秀佳(70后知名电影摄影师、编剧、导演，代表作《看车人的七月》获得过第11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第28届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大奖)

改良粤剧不妨借鉴赵本山、郭德纲

只有创作真正好看的粤剧剧目，让观众走进剧院了解粤剧，进而喜欢粤剧并向周围人传递这样的观点，使得更多的观众了解并喜欢粤剧，达到一种良性循环。一个好看的粤剧放到网上，年轻人会去看，大家都会去看。但是粤剧要适合时代的发展，要改良，在这方面媒体要做好引导。第一重要的就是片长，尤其是在广东这个经济发达地区，一场粤剧3、4个小时，一般观众尤其是年轻人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在上面。

展望粤剧的将来，我觉得首先需要培养出优秀的明星，有吸引力的明星，有真材实料的人物，粤剧不能只给有钱人、精英阶层演专场，粤剧的发展还是要走老百姓的路线，就像赵本山的小品、郭德纲的相声一样，如果我们粤剧也能涌现这么优秀的演员，政府再给予一定的支持，粤剧就能从底层老百姓去寻求突破。

薛莹(十佳主持人、优秀制片人，广东著名戏曲栏目《南国红豆》的策划者)

粤剧应多搞“落地”宣传活动

粤剧是比较传统的艺术，它要赢得年轻人的喜爱，就要加入现代元素，在表现手法上，借鉴兄弟剧种，如歌剧、话剧，也可以吸收动漫元素，把这门传统艺术年轻化、时尚化。另外，粤剧因为唱腔关系，比较拖沓，节奏慢，这方面可以进行一定的改革。

在宣传渠道上，现在个别粤剧演员已经开了微博，利用网络进行宣传挺好的。粤剧进大学活动也有利于这门传统艺术的传播。另外，我觉得粤剧演出可以多举办新闻发布会，多策划活动，借助纸媒、网络媒体、电视媒体等多种渠道，整体包装、宣传，扩大影响力。

彭庆华(著名文武生，广东粤剧青年团副团长)

粤剧不能单纯追求短平快

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不喜欢看粤剧？我觉得这并不是因为粤剧不好看，而是他们还不了解粤剧。我试过带很多的年轻朋友一起去看粤剧，他们全场都被粤剧的精彩表演所吸引，之后有粤剧演出他们就会自己买票去看，可见他们对粤剧的反响还是非常好的，只要是好的作品，就不怕没有观众。

有人说粤剧应该要大量压缩表演时间，以适应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需求，但是一部合格的粤剧作品首先应该要符合创作的规律，起承转合要做好，压缩到一部电影那么长可以试试，但若说要像MV那样，十几分钟内表现一个完整的艺术作品是不大可能的，不能单纯地追求短平快。我不赞成为了吸引眼球而去做些哗众取巧的噱头。其实粤剧一直都没停止过改革的步伐，现在的粤剧面临的问题可能是向哪一个方向改革。

要做好粤剧和年轻人之间的沟通不能只依靠作品本身和从业人员的努力，还需要观众、政府两方的配合。佛山的粤剧做的很不错，他们把粤剧渗透进中小学的教育里，那里有一所小学，早操动作融入了粤剧的动作，粤剧的普及做得很到位。粤剧的普及需要政府的帮助和支持，广东要建设文化大省，必须要保护好本土的优秀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