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查、查”

“笃、笃、笃”

“撑、撑、撑”

这三个粤剧中常见的锣鼓声的拟声词,在香港粤剧界却有一种独特的意义。它代表一种创新粤剧。它唱的都是传统曲调,着的都是传统装扮,用的都是传统模式,但却一改粤剧边缘受冷漠的状态,舞台成为儿童们的“反斗乐园”。它又是一种教育方式,用粤剧锣鼓上音乐课,用粤剧对白上中文课,用翻筋斗、舞兵器上体育课,传统戏曲注入课堂非但不沉重,反而趣味横生。它就是查笃撑,一个针对幼儿园与小学生的粤剧协会。

看着这些小豆丁们在课堂、舞台上的欢乐劲,粤剧就像是他们的一场C O S P LA Y,一场有技术、有难度、有内涵的传统文化版C O S P LA Y。而对于粤剧界以及教育界而言,这或许应该引发一次自省与反思。

不唱《帝女花》,只演小孩自己,借传统戏剧演绎儿童教育

“我叫马曼霞。我来自"查笃撑"。我不是粤剧人。”

查笃撑儿童粤剧协会创办人、艺术总监马曼霞的自我介绍从一开始就撇开了与传统粤剧之间的关系。这也难怪。查笃撑儿童粤剧协会创办已经有十年了,至今依然有人说她做的不是粤剧。

查笃撑与粤剧之间的关系极为微妙。

这是马曼霞的新戏《落难三眼小神仙》。一个三眼小神仙在天庭考试落第,被贬下凡,他遇到香港的小朋友,看着这些凡人小朋友更凄苦地要学习英文、数学、物理……孩子们帮助小神仙努力学习重返天庭。主题很是励志将现代都市小朋友念书的困境带入到古代书院,鼓励现在的学生要做好每一件事,不能随随便便……这是一部粤剧吗?不管是故事情节,抑或是戏剧冲突,马曼霞口中的这部戏都更像是一部儿童舞台剧。但这不是粤剧,又是什么?当看着小演员们化着妆,摆开阵势,咿咿呀呀地开口时,你会发现,这非粤剧不能定义。

这就是马曼霞用了十年时间探索出来的儿童粤剧。这种粤剧不是让小豆丁站定在舞台上,去专业地、传神地唱《帝女花》,而是直接将现代生活的话题搬上舞台,在古代书院、戏班等环境中实现主题的穿越。他们不需要去进入历史人物的角色内心,只需要真性情地演绎一个自己。

事实上,早在1997年左右,当时在香港中文大学研究院修读民族音乐学的马曼霞就针对新一代不喜欢粤剧的现象,开始探索给儿童的粤剧。“现在的粤剧剧场,我们常常所见的是这样的一种情况。一台戏是由8个折子戏,由8组人演出。观众就是这些演员的朋友。观众就是自己的朋友。第一组演出后,一拨人站起来,跑到后台去拍照,第二组演完,他的朋友们走了,第三组演完,第三组的朋友走,第五组的朋友来了。粤剧观众是建立在朋友之间的相互捧场上。这种生态是不健康的。”马曼霞说。而另一方面,研究粤剧的她清楚地知道,粤剧是多么美的艺术,是多么具有魅力。她在深思,儿童与粤剧的关系究竟是“儿童做粤剧”,或是“做儿童粤剧”。于是,就在毫无先例可循的情况下,全港第一部儿童粤剧《月亮姐姐睡何乡》演出了在一个中秋之夜,父母们催赶着五兄弟姐妹睡觉,他们却玩起了“反斗睡房”,他们离家出走,借口寻找月亮姐姐的居所……在这个舞台上,粤剧不再规矩在历史的情景中,而是以天真的童趣在演绎。孩子们用“二黄煞板”唱出“妈妈好,晨昏管教,关怀之上”,用“流水南音”唱出“不太自量你太荒唐,我最怕娘亲唧凶恶样”。当然,它是改良戏剧。童趣却丝毫不影响传统的韵味。

《月亮姐姐睡何乡》的成功,让马曼霞找到了儿童粤剧的方向。“A rt inEduca-tion(教育中的艺术)的概念推行已久,于学校生根,而查笃撑要做的是再进一层的EducationinA rt(艺术中的教育),便是通过粤剧艺术,开展教育工程。”在马曼霞看来,查笃撑做的不过是“以粤剧为工具,借舞台做教室”。“查笃撑的定位不在粤剧,而在于儿童教育。”

小孩都爱粤剧的华丽服饰、妆容,但对传统剧情不感兴趣

丁蔚懿,一个15岁的小姑娘,已经是“查笃撑”的舞台总监。在她8岁的时候,她的一个小伙伴借给她一张碟,这不是米奇、不是汤姆斯小火车,是全港第一部儿童粤剧《月亮姐姐睡何乡》。粤剧,这种听起来古老到连很多成年人都不愿意亲近的戏曲形式,却成为小伙伴们之间相互传阅的对象。内在原因与粤剧的深刻内涵或者宏大叙事无关,丁蔚懿只是因为化妆好看、衣服漂亮、小朋友们在舞台上玩得很开心,就跟妈妈说要学粤剧。那一年,她小学三年级。

由于资源有限,查笃撑有一条规定,只收幼儿园与小学的小朋友当演员。丁蔚懿在小学毕业之后,就不得不离开舞台。但她舍不得,又选择了当工作人员,统筹舞台布景、灯光以及其它小演员的调度。但她平日里却不看传统粤剧,即便在查笃撑的舞台上表演了5年,继续为儿童粤剧做幕后的她依旧难以接受戏院里上演的那些《帝女花》们。或许对于有些粤剧人而言,这有些不可思议。“传统粤剧都是国仇家恨,谈情说爱,不好玩。”丁蔚懿一语中的。

“我会问小朋友,当妈妈不在的时候,会不会去拿被单玩耍,会不会把花生挂在耳朵上当耳环。他们的答案是肯定的。几乎所有的小朋友都会这样装扮。这不就是他们从粤剧中看到的信息吗?这就是粤剧本身的魅力。”马曼霞说,“但粤剧市场与这种潜在的影响力正好相悖。因为舞台上演出都离他们太远了。他们根本投入不了舞台上的情景情境。”但孩子们在期盼什么、投射什么?无非就是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游戏与学习、喜好与烦恼。不爱粤剧的问题迎刃而解。在马曼霞看来,之所以丁蔚懿这些孩子们会喜欢儿童粤剧,就是因为小孩子演回他们自己的小孩角色,避免了他们要扮大人的尴尬。

即便是小孩子找回自己的角色,但演出一场粤剧依旧并不简单。这不是一场游戏,也不是一场玩票,虽然,在整个过程中充满着玩耍的气氛。正如卓思英文学校幼儿园校长廖凤香所言:“学习粤剧不是容易的事,要记造手、歌词,加上关目与锣钹音乐配合,对幼儿来说是一项极大的挑战。”廖凤香看着104个小豆丁敲锣打鼓,很是开心的同时,亦表示出担忧:“大部分都演出了兴趣,但只怕升上小学,后续艰难。”而这个担忧与丁蔚懿所说的“不会去看传统粤剧”不谋而合。

这种不谋而合对于一些质疑创新粤剧不是粤剧的言论而言,或是一种反思。粤剧如何能找寻到历史与现代生活的衔接?对于马曼霞而言,或许如何能让幼儿持续爱上粤剧亦是一种考验。

中文、美术、音乐、体育……一出粤剧可以综合各项学科

舞台并不是粤剧教育的全部。马曼霞曾经与一些学校合作,将粤剧渗入到课堂教育。这并不是让每个孩子都成为小老倌,而是利用粤剧的综合艺术性,分拆成各种学科的学习。中文课,用粤剧的口白念诵学习粤语发音。字典上枯燥难懂的粤语九声,在马曼霞的课堂上不过是一句“西红柿配牛柳饭一百叠”的口诀就完全解决了如何去区分“上平、上上、上入”等粤语音阶。音乐课,是用游戏的方法学习“工尺谱”,美术课成了学习面部化妆、戏服穿戴、头饰设计、灯光、布景的舞台视觉的审美,体育课上的跑步、跳操被翻、滚、跌、扑等舞台动作取代,更是可以玩耍兵器、丝带等。

香港马鞍山圣若瑟小学在2004年就与查笃撑合作举办粤剧课程,老师吴玉芳表示,粤剧实际上是建立了一种把文字、音乐、舞蹈和美术共冶一炉的形式体制。“特别是中文课,导师为学生讲解粤音九声,这个话题对小学生其实颇难,想不到利用生动、有趣的教材,渗入儿童熟悉的素材,边唱边教,又拍掌又朗读,结果大部分同学都能够分辨九声,真是令人鼓舞。”吴玉芳说,“分科学习粤剧,给学生带来崭新的学习经历,既有丰富的文学元素,更能协助学生掌握各科知识及粤语九声,对学生而言是一种难得的体会。”吴玉芳说。

对于能实现“以粤剧为工具,借舞台做教室”,马曼霞认为,这是粤剧本身魅力所在。“粤剧是一个多形式、多学科、多智能的文化载体。多形式在于粤剧本身盛载着唱、做、念、打四大表演纲领,是儿童艺术教育中少有的呈现。纵观其它如弹琴、跳舞等这些较为单一的学习模式,粤剧提供个人语言表达、身体调协、音律节奏的训练。多学科就为现在的分科教育提供可能。多智能体现于舞台演出中,让孩子学习群体相处、团结精神、身体及语言表达技巧,提升自信心、锻炼耐力、培养责任感等。”马曼霞说,“以上种种,算是后天从粤剧内容中提炼出来的教学优势,而粤剧先天的优势,事实在粤剧最传统的部分华丽服装头饰与现化生活不一样的表达技巧,正好切合小孩子爱美、贪玩的心态,此种小孩子的天性,经千百年无异,就是小朋友的本性。”

香港正在形成创意戏剧教育的气候

在查笃撑已经成立10周年之后,香港传统粤剧界中依旧有一些声音表示质疑这不是粤剧。但这种质疑并不是查笃撑面对的最大问题。“人事与资金是面对的最大问题。”马曼霞说,“过往十年,都是各个项目自负盈亏,每个项目个别申请资金,得来的资助往往不敷支出,更谈不上恒常的行政费用,如工资、租金的支出,举步维艰。”

事实上,这个问题对于很多其它粤剧教育机构根本不是问题。很多剧团要培养出一个个小老倌,除了常规的学费之外,要上台表演,还需要“师钟”,每个钟300元,演出费还需要另缴几千元,有些甚至连服装费都需要自己缴纳。“如此,站在粤剧舞台上的就是一个个精英,粤剧就成为有钱人的游戏。”而这与马曼霞想用粤剧做普及的初衷南辕北辙。

以戏剧为教育方式,渗透到校园教育中,查笃撑并不是唯一。此前曾经来深演出的T heatreN oir就一直致力于在中、小学推行不同类型的戏剧教育计划。最突出的就是他们用莎士比亚的戏剧开展英语创意戏剧工作坊。“T obeor not tobe”,在莎翁这些经典的英语对白之中,学生们明白语言之 美 、戏 剧 张 力 以 及 创 意 的 无 程 序 。T heatreN oir创办人、艺术总监叶逊谦在早前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亦表示,香港对戏剧土壤的培育尤其重视。“在香港基本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戏剧社。在学校中,有一股推动正规的创意戏剧教育的气候在。因为,戏剧在学生的生命成长中很重要,是锻炼学生的思考能力、语言表达能力、肢体能力、沟通交流能力。戏剧是给学习一个有趣的情境。”叶逊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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