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陆游与唐琬爱情的题材历来是文艺家笔下的热门,罗列一下各个剧种的同类剧目也可谓是洋洋大观。但是,认真研读我们便会发现这样的一种现象,以往,许多的作家和剧目不是将开掘的视角倾注在陆游的情感失落和爱情的苦痛上,就是将笔墨锋毫用来揭露封建礼教和家长制度对爱情的戕害,当然,还有一些作家只是把这对爱侣的悲欢离合仅仅当成了爱情剧来演绎。总之,用今天人丰富的审美经验和期待来考量这以前许多的写法,我感到,上述种种对陆游、唐琬这段情感生命的展示总是有着许多令人遗憾的缺失。缺失什么呢?是因为过多地担当起阶级和道德批判的责任而忽视了从人物情感上的体会?是因为只看到了故事的情节性而放过了许多情感不能承受之重?还是因为习惯于站在男人的角度而漠视了同样具有心灵血肉,且内心更加丰富、脆弱和需要我们呵护体会的女性情感世界?总之,我感到,面对这对人物和这一题材,剧作家可做和应该开掘的还很多。
可喜地是,最近读到了福建资深剧作家王仁杰先生的越剧新作《唐琬》,展读之后一种期待已久的新的表现视角和对人物命运的细腻演绎,让我们从一个个陌生的层面感受了唐琬的情感苦痛,体会了这段爱情沉甸甸的分量,并认识和体验了唐琬深沉的内心世界,感受到鲜活的人物性格。
这部越剧《唐琬》完全把笔触瞄准唐琬,重在写她在这一爱情事件发展变化过程,特别是之后的心理感受与特点。作者大胆地舍弃了对爱侣分离的前史展示,也简化了父母势力对拆散这对有情人的强势逼迫,与众不同地以唐琬离开陆游为起点,一层层地体味和描写出唐琬遭临情感打击后心灵、性格、命运的种种苦痛。特别是作者将开掘的视点始终笼罩住唐琬离开陆游后从对破镜重圆的希望到因绝望而负气与赵士程结缡的独特爱情上,非常别致又很是动人地为我们还原出唐琬作为一个才华、美貌,特别是具有丰富和独特情感世界的女性在遭受爱情挫折中的真实感受。王仁杰笔下的唐琬是一个非常有血肉和个性的女人,她既有寻常女子不具备的万端才情,也难脱平凡女人的内心脆弱,她可以浪漫到创造出令人艳羡不已的“菊枕”情趣,也对未来报有重圆的幻想;她既有难舍难拔于往日情怀的执著,又有一旦绝望而看似果断实则失态的重新抉择;她既有对危难中援情者情感的赋予,又有一旦重面旧人绞痛与温馨交织的内心波澜。总之,在王仁杰笔下,唐琬再不像以往那些简单的情节剧中的那样不过是遭受爱情挫折的“苦人儿”,也不像过去概念化的礼教批判剧中的那样不过是罪恶的牺牲者,王仁杰奉献给我们的恰恰是一位血肉丰满和个性栩栩如生的独特女性。
更准确地说,这是王仁杰心目中的唐琬,而她之所以动人和具有鲜明的个性,也正是因为王仁杰用活生生的真情实感孕育了她。作为以往惯于在女性题材,特别是寡女阵中“厮杀”的作家,他的“迷惑人”之处恰恰因为长于用笔墨抒写女性人物内心的细微和行动的独特,并因为体味得深刻,描写得细腻和效果的真实从而吸引人,打动人。在唐琬的塑造中,王仁杰同样显得如鱼得水。如“遣送”时的忐忑悲戚,“洞房”时的矛盾体贴,“沈园”时的内心波澜和苦痛,都秉承了他在《节妇吟》和《董生与李氏》中经典场面的那种独特的感性刻画和成熟引人的戏剧效果,焕发出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我认为,戏中最为精彩的当属唐琬闻知陆游重纳新人后从万般的哀伤到决然选择赵士程的情节和“洞房”和“沈园”两场戏。唐琬的决然而嫁,乍看似乎王仁杰让唐琬的改变不免显得突兀,但细细咀嚼,反而是在简单的情节和决断中显出了人物情感的真实和内心的极端苦痛、复杂,绝情中蕴涵着无限的情,解脱中背负着异常的重,新生活中驱散不开永远的失落,用表面的简单引申出人物内心、命运中广阔复杂的千千结。而“洞房”中赵士程与唐琬独特的心态情感更是因王仁杰在情节上的细腻独特的铺陈而显现得真实而复杂。喜悦中赵士程的忐忑失态,红盖头下唐琬诀别过去的艰难,通过饮酒和醉后的细节铺述,丝丝入扣地完成了唐琬内心变化的展示和情感的复杂,整段戏完全用一组极具感性化、生活化的唱达到了非常个性化的感人效果。“沈园”中陆游与唐琬的重会是剧中不可避免的关目,但是,这里擅长戏曲描写的王仁杰,反而一反常态地没有用多少唱段来表现二人见面,而是使用了在他的戏并不多见的具有话剧韵致的台词。尽管话语不多,但两人言来语去间,看似冷静的背后却激荡着内心的万丈波澜。每一句话都是心灵的联通,但又是刺向心中的刀剑,冷淡中包裹着热火,诘问中充满着肯定,礼尚中体现出情感的无间,每句话都煎熬着这一对虽已劳燕分飞,但却永不能在心灵情感上互相割舍的昔日夫妻。我认为,王仁杰在“沈园”中的这段话白戏用得真是合适,既避免了唱的矫情和难以如此淋漓地表现人物复杂的心态情感,而且也避免了落入大家惯长的写法俗套,从而摇曳出了无限的韵味。
优雅的唱词,简洁的情节,戏噱的调剂和善于为表演者和观众提供许多展示、欣赏的空间,已经成为王仁杰独特文人化戏曲剧本的鲜明特色。在这出越剧《唐琬》中,王仁杰的这般本领可能是因为卸掉了以往梨园戏的神圣和严格的形式要求而表现出了许多洒脱的洋溢。很多大段的唱,在以往文思和性情交织迸现的基础上显得更加淋漓,我甚至在阅读时经常感到,剧中的文笔是王仁杰一次古典文学修养的大演练。
通过研读王仁杰先生的这个剧本,也使我对当今的戏曲创作生出许多的感慨。我们的时代诱惑和浮躁很多,这些又往往与一时的风光无限紧密相连。许多作家面对诱惑要不就是急功近利炮制些应时之作,要不就是为稻粱谋而成为写作匠人,当然,也有绝顶聪明的一手举旗呼风唤雨,一手握着算盘不舍财源。真正踏踏实实地静心写自己喜爱的题材和人物的实在太少了。正因为此,像王仁杰这样的“时代落伍者”,写出这般没有飞扬浮躁烟火气的清新之作《唐琬》,也就越发难得可贵了。
(摘自 《中国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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