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经典《北地王》尘封50载后重现江湖

越剧经典《北地王》尘封50载后重现江湖 “英雄落泪” 委婉越剧完美演绎金戈铁马

关于《北地王》

越剧界有这么一部戏，它的核心唱段《哭祖庙》广为流传、脍炙人口，已经被定为小生行当的教学唱段，但是全本的大戏却整整50年没有在舞台上演出过，它就是《北地王》。

委婉缠绵、儿女情长是越剧的特色，但是有这么一部戏，它却用委婉缠绵的儿女之情演绎出了金戈铁马的豪气干云，以至于周恩来总理都为其赞不绝口，连说：“谁说越剧只能演绎才子佳人，越剧一样可以慷慨激昂”，周总理非常喜欢这部戏，在他的弥留之际反复听的就是其中的“哭祖庙”，这部戏也是《北地王》。

有这么一部越剧的徐派经典大戏，虽说每个徐派弟子都唱过其中的核心唱段，但却没有谁真正敢演全本的，因为它的唱腔高亢激越、唱作俱重，对演员的艺术及身体素质要求极高，慢慢的，它居然成了越剧界的“哥德巴赫猜想”，无人敢去挑战，但是大家也都明白，一旦挑战成功了这部戏，就意味着占领了越剧唱腔艺术的最高峰，这部戏还是《北地王》。

《北地王》可以说是越剧舞台上一部具有传奇色彩的经典剧目，它取材于古典名著《三国演义》，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三国末年，魏军攻打蜀国，蜀后主刘禅贪图享乐、重用奸臣，不听儿子北地王刘谌的劝谏，决意降魏。刘谌悲怆的回到宫中，其妻崔氏听后，伏剑殉国，刘谌忍痛杀死爱子，奔赴祖庙，对先帝灵位哭诉爱国之情后挥剑自刎。《北地王》是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越剧徐派艺术开山鼻祖徐玉兰女士的代表作之一。1947年秋，26岁的徐玉兰率自己挑班的玉兰剧团在上海的龙门戏院首次演出，起初名叫《国破山河在》。那时候的中国乱象丛生，内战的阴云已经遍布中华大地，这部戏一腔正气的爱国主义精神赢得了当时民心思定、强盛中华的社会风潮，连演五个月，盛况空前。

1957年，已经成为上海越剧院主要演员之一的徐玉兰与自己的老搭档王文娟领衔上海越剧院二团重演这部戏，更名《北地王》，并在原玉兰剧团《国破山河在》剧本的基础上，参考川、京、湘、汉等剧种的剧本进行了综合改编，徐玉兰亲自参与了唱腔和音乐的修改与完善。这一年徐玉兰36周岁，无论是身体、嗓音还是艺术创作，都处在激情迸发的黄金时代，所以这部戏的艺术水准与艺术技巧都到达了一个相当的高度，唱腔、念白、做工都非常的繁重，正因为这部戏“干货十足”，让剧场里的观众观看时得到了极大的艺术享受与满足感，所以首轮演出的35场均满座，受到了观众的热捧。是其中的“杀宫”与“哭祖庙”两场戏，唱做繁重，情绪激烈、感人至深，尤其是“哭祖庙”中的大段〔弦下调〕唱腔，堪称一段“交响诗”，运用了〔导板〕、〔快板〕、〔跺板〕等多种板式，音调高亢激越，感情悲愤壮烈，大大发展了〔弦下调〕的表现功能，用“英雄落泪”的巧妙方式，让缠绵委婉的越剧展现了少有的金戈铁马的浩然正气，实乃一绝。《北地王·哭祖庙》成了徐派艺术登峰造极的唱段，与之后的《红楼梦·哭灵》并称为“双哭”，成为越剧徐派艺术的两大丰碑。特别是《哭祖庙》，几乎是公认的越剧唱腔艺术的“珠穆朗玛峰”。周恩来总理当年观看演出后，曾说：“谁说越剧都是软绵绵的？徐玉兰的《哭祖庙》就很高亢壮烈嘛！谁说越剧只能演绎才子佳人，越剧一样可以慷慨激昂嘛！”那如泣如诉、痛彻心肺的血泪真情，令每位观众都唏嘘不已，也打动了这位一代伟人的心，据邓颖超同志的回忆笔记介绍，周恩来总理在临终前，反复听的就是徐玉兰《哭祖庙》与《哭灵》这两段唱腔的录音，对《哭祖庙》还更为偏爱。

《北地王》艺术水准与成就是公认的，因为这部戏的难度太高、对演员身体与嗓音等综合条件的要求太大，自徐玉兰1963年演出之后，全本的《北地王》就再也没有演出过，至今已整整50年。即便是徐玉兰本人，经历了文革的劫后余生，对《北地王》也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把舞台上重现《北地王》的希望寄托在了自己的学生身上，虽说所有的徐派弟子都会唱《哭祖庙》，但是没有一个越剧团敢演全本的《北地王》，原因很简单——太难了、对演员的要求太高了！徐派艺术的两大丰碑《红楼梦》、《北地王》，一座丰碑遍地开花，一座丰碑几成绝响，这对于徐玉兰来说，似乎是个永远的遗憾，90多岁的徐玉兰甚至对友人说过，她现在在艺术上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够看到《北地王》重新站立在舞台上。

关于杭越版《北地王》

杭州越剧院是近年来中国戏剧界一支异军突起的力量，一个市级剧团，通过近20年的努力，出人出戏，用一部部叫得响的作品与一个个有影响力的演员，引起了越来越多的关注。2011年，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杭越，从上海引进了当今“徐派唱腔第一传人”郑国凤后，点燃了积蓄了20年的力量，当年5月，杭越版《红楼梦》横空出世，对于一部看了无数遍、绝大多数戏迷都已是烂熟于胸的经典老戏，杭越人排出了新意，给观众带来了新的感动，就连看了无数遍越剧《红楼梦》的中国剧协副主席罗怀臻都感言“看杭越版的《红楼梦》如同在看一部新戏一般让人感动”。最顶级的主演、整齐而又出色的班底、团结敬业能打硬仗的团队，让杭越版《红楼梦》的大获成功，也让杭越人有了足够的自信去触碰徐派艺术的另一个丰碑《北地王》。

俗话说“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有自信是一回事，如何把自己信心化作具体的艺术手段，拿出有一部叫得响的名作才是王道。《北地王》毕竟不同于《红楼梦》，《红楼梦》50多年来不断的在演出，不断的在打磨与调整，整个剧本已是几近完美。但是《北地王》由于50年没有演出，缺少足够的打磨，今天看来，原剧本人物有些芜杂、旧时代的痕迹也很多，除了《杀宫》《哭祖庙》，前半场的戏也显冗长。但大多数观众对原剧本并不熟悉，因为《杀宫》与《哭祖庙》两折戏的巨大影响力，以及50年全剧未曾亮相神秘背景，使得观众对杭州越剧院排演《北地王》怀着巨大的希望值，这让院长侯军、导演展敏、主演郑国凤常感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是重现经典、圆徐玉兰老师半个世纪的梦想，又让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大胆前行。

保留原剧作的经典唱段、让老观众在剧场里得到共鸣；删除原剧作的枝枝蔓蔓，让其矛盾集中、情节紧凑，让新老观众共同感动，是导演展敏的创作方向。让经典唱段与新修改的剧情做到“无缝衔接”，是展敏的核心思路。“新瓶、新酒、旧酒三融合、老观众新观众都满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杭越做到了。

一般戏曲大戏的开场，总是采用主题音乐或者幕后合唱，但是杭越版《北地王》的开场，却用了“哭祖庙·叹月”那段极为经典的“叫头”——“蜀国的山河啊”作为全剧的开篇旋律，对于老观众而言，这个“叫头”迅速找到了情感的共鸣点，对于新观众而言，则马上感到了全剧大悲剧的整体氛围，这样的处理实在是高明！

戏曲的核心在于唱腔，《北地王》的唱腔艺术本身就是登峰造极，原剧作经典的唱腔在杭越版的《北地王》中全部保留，经由徐玉兰老师的入室弟子、当今“徐派唱腔第一传人”郑国凤的精彩演绎，更如同锦上添花。郑国凤的唱腔艺术如今已是“独步越坛”，她的音色明亮而有韵味，高低音收放自如，不管难度多大的唱腔一经她的演唱，总是那么的轻松，颇有“治大国如同烹小鲜”的大家风范。郑国凤既有着女性演员特有的华丽音色、又有着女性演员少有的声音力度，是公认的最得徐玉兰唱腔艺术真谛的传人，《北地王》中一段段经典的唱腔，在郑国凤的演绎下，酣畅淋漓、荡气回肠，让台下观众眼中常常噙着感动的泪水。男人的世界是刚性的，女人的世界是柔性的，郑国凤这个柔性女子完美的演绎了一个刚性男人，用的就是“英雄落泪”的巧劲，女子越剧独有的“情”将主人公的家国恨尽情舒展。在“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浓郁情感中、在毫无瑕疵、堪称完美的唱腔里，郑国凤以自己的女儿之身成功塑造了刘谌这位的“落泪英雄、柔情铁汉”的艺术形象。

值得一提的，还有杭越版《北地王》的音乐配器，创作者在传统的越剧伴奏中加入了些许西洋元素，令传统的丝竹声声多了几许力度。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金殿对决”一场戏中，刘谌的大段清板唱腔。传统的越剧清板唱腔是以鼓板打底衬托节奏，但是杭越对这段清板唱腔，大胆的放弃了鼓板、而采用了低音鼓打底衬托节奏，更加增强了这段唱腔的力度与气势，这样的“新招”令人赞叹。而《杀宫》中夫妻诀别的那段戏，传统的民族乐器与西洋乐器水乳交融的伴奏，在原本凄婉的情境中添加了几分悲壮的气势，大大提升了这段戏原本的情感力度，让观众“看得揪心、听得震撼”。

《北地王》是个“男人戏”，对于以阴柔见长的女子越剧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这也是杭越历史上的第一部“三国戏”。大幕拉开后，杭越给人展现了一个大气而又简洁的舞台，每个演员都很认真、每个演员都很到位，干脆利落的唱腔、干净紧凑的剧情，把牢牢的抓住了观众的心，高亢激昂的唱腔、铿锵有力的音乐，让观众完全忘记了这是一台“女儿国演绎的男人戏”，相反，这些“蟒袍掩红妆”的巾帼须眉们，用她们特有的细腻情感，把这部骨子里非常“硬”的戏，演得即正气凌然又痛断肝肠，即振奋有力又感人肺腑，让人看得实在是过瘾。特别是结尾处，刘谌在祖庙前自刎，满台红光、漫天帷帐从空中落下，给人以极大的视觉冲击与艺术震撼力，令观众倍感热血沸腾。演出结束后，观众席沸腾了，观众用激动的泪水与疯狂的掌声，向主演郑国凤、向杭越整个团队表达的深深的敬意。笔者作为一个看过无数演出的资深戏迷，在演出结束很久之后居然还沉浸在戏中难以拔出，原因很简单——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震撼、这么充满正能量的戏了！

“心往一处使、劲朝一处用”，是杭越的团队特色，也是杭越版《北地王》成功的保证，一身正气的杭越人用精诚合作的团队精神完美的演绎出了一身正气的《北地王》。前有《红楼梦》、今有《北地王》，徐派艺术的两大丰碑50年后在杭州越剧院这个市级剧团中重新竖立起来，是当今越坛的盛事，更是当今剧界的一个奇迹。尘封了50年的经典剧目《北地王》重现江湖，对众多越剧迷来说是个传奇，所有热爱越剧、热爱传统文化的观众都相信，今后的杭越还将为中国越剧乃至中国戏曲艺术奉献更多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