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越剧话剧相遇于“桃花源”

　　《新暗恋桃花源》剧照

　　自上世纪80年代首演以来，由台湾表演工作坊制作的舞台剧《暗恋桃花源》已经多次被搬上舞台。这出以离合之情来写人生、写情感，亦悲亦喜、古今交错的“拼贴式”戏剧，不仅曾引发了诸多观者无尽的遐思与反省，风靡华语戏剧界20多年，而且藉由导演不断变化的演出方式，充分地发挥了舞台的假定性，屡演屡新。其剧场演出的效果也早已证明：很多时候，一出久演不衰的好戏并不是单靠大投入就能被打造出来的，实际上更为重要的还是创意和思路。因而到了2011版的《暗恋桃花源》，赖声川为了推陈出新，给这部老戏注入更多新鲜的血液，携手杭州越剧院、杭州话剧团，将话剧与越剧混搭，把“桃花源”部分以越剧的形式重新进行了编写和排演。新版中，影视明星黄磊、孙莉夫妇仍旧饰演“暗恋”部分的江滨柳和云之凡，“桃花源”部分的老陶、春花和袁老板，则由越剧名角赵志刚、谢群英与徐铭出演。

　　实际上，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桃花源，每个人的一生也都在追寻着属于自己的桃花源，这是“暗恋”“桃花源”以及“戏中戏之外”部分中不同故事的核心，也是“暗恋”和“桃花源”得以交织、拼接在一起的最重要的情感基础。在本次《新暗恋桃花源》的演出中，“桃花源”的部分藉由越剧本身的魅力与演员们的精彩演绎，充分突显了其在剧中的核心地位与寓意，不仅成为一出将戏曲和话剧巧妙融合的创新之作，而且还以自身的特质令全剧焕发出了新意。因而，当这部烙印着赖声川智慧和奇思的“创意产品”在北京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一亮相，就在艺术与市场两方面都收获了巨大的成功。

　　纵观《新暗恋桃花源》的演出呈现，与其说是一出老戏的重新排演，不如说是赖声川的一场“创意”实验，他通过赋予合适的载体，令传统戏剧的魅力重新焕发了出来。而越剧部分之所以在整部戏中显得光彩照人，正是因其创作的整体思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首先，“桃花源”部分经专业戏曲编剧删改重写后，台词减少了近一半，大部分的话剧对白也被改为越剧唱腔。表面看来，虽然节奏较之话剧版慢了一些，但是越剧的细腻和舒缓，恰好契合了现代人喜欢“慢生活”、追求“乐活”的心理。越剧那经过岁月淬炼后弥漫出的飘渺美感，不仅契合着“桃花源”的理念，并且仿佛一下子就能把人从纷纷扰扰的现实中解脱出来。尤其在老陶逆流而上误入“桃花源”一段，越剧版本不同于台湾话剧版的“拉洋片”式的个人表演来突出搞笑，而是在赵志刚与“四水旗”载歌载舞的虚拟表演中，情景交融，彰显了越剧的唯美、飘逸气质；在经历了思念、回家乃至后来失望离家再寻“桃花源”的段落后，老陶在幽暗的河谷中扬声唱出的“嘿嘿哟……嘿嘿哟……”，虽然只是几个虚词，虽然仍是那样的悦耳悠扬，但是经过了前面一系列的铺垫和蓄势，此时再听来就俨然隐含了些许酸楚与无奈，这就比直接用台词描述更有味道，也更能触动观众的心弦。

　　此外，对于越剧部分的整体思路，改编者们也没有固守于世人熟悉的“才子佳人”式的演绎，而是对唱词、曲调、服装等都进行了重新创作，在兼顾了凄美意境的同时，还恢复了越剧诞生之初所拥有的乡土气息，以草根调来展示原作中类似二小戏、三小戏的夸张和活泼，有力地体现着戏曲艺术悲喜交织的独特魅力。比如，赵志刚扮演的老陶，在“前武陵”部分时唱的是质朴的林下调，而在出、入“桃花源”时则根据情境的变化，自然而然地转换成了悠扬儒雅的尹派唱腔。这种根据剧情、人物心理轨迹等因素而不断在不同流派的不同唱法中转换的处理，也体现在了徐铭和谢群英的身上，在不同的段落中，他们在唱腔和表演上都有所区别和变化，牢牢地抓住了观众的注意力。而到了全剧“暗恋”和“桃花源”两个剧组同台表演、台词交互进而合二为一的重场戏时，古今、悲喜的交错和反差，在话剧和越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的混搭和碰撞中达到高潮，两台戏也终于融为了一体。不过，从整体上看，由于“暗恋”部分只在一些细节上为配合越剧做了些修改，令其在“遭遇”越剧时显得多少有些黯然。实际上，“暗恋”与“桃花源”相衬相生、相背相反，却又构成了此消彼长、和谐统一的有机体，如今，当“桃花源”大删大改来突出戏曲特点的时候，“暗恋”也必然需要做出相应的大幅调整，才能与之更好地配合。

　　总之，《新暗恋桃花源》是赖声川为保持观众新鲜感的一次刻意求变。有虚有实、虚实相生是传统戏曲创造舞台形象的基本艺术手段，加之歌舞说唱形式以及写意抒情的基调，使戏曲艺术与遵循西方戏剧的传统手法的话剧完全不同，而其与生俱来的优越性——叙述形式，令演员在表演时早已达到了角色的三重性（自我、演员、角色），这些都令戏曲演员可以随时在戏中跳进、跳出角色而不会使观众感到突兀，也是本版《新暗恋桃花源》的越剧部分能很好地渲染气氛，并在娱乐的同时又得以成功地迅速实现从喜向悲自然转变的一大优势。因而，当赖声川将传统戏剧融入话剧、恰到好处地运用了传统戏曲的艺术手法之后，不仅使“桃花源”的部分更为绚丽多彩，也给观众带来了更多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