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妙录

我对越剧的痴迷源于母亲。母亲天生一副好歌喉,每当农闲时节,她总会拿出手抄歌本,教婶娘们唱越剧。那歌声时而明媚欢快、时而哀婉悲戚,在我听来都犹如天籁。

正是因为迷恋听越剧,到邻村看大戏成为年少时我的狂欢节。那时的我曾无数次羡慕在飞云江对岸的南向村,每年底或正月初,南向村里都要演大戏。每场必到的我虽听不懂演员们唱什么,却能感受到他们比母亲唱得“入味”,也能在乐器和越剧唱腔的交叉流转里听出些人生悲喜来。同伴们在戏院里东走西转,时而听台上咿呀念唱翻滚跳打,时而看台下人头攒动,心里更记挂着戏院大门处商贩手头的吃食,只有我专注地盯着舞台上的一举一动,因为看完我还要向那些没能来的伙伴们转达戏的内容。其实,我并不完全懂戏。记得有一回,看着梁山伯死了,我也跟着哭得稀里哗啦,身边的大人夸我“真会看戏”,我却一抹眼泪问道:梁山伯死了,明天少一个人,没戏看了,是不?见没人搭理,我把藏在心里的另一个问题硬憋了回去:每次死一个人,到最后没人演戏了怎么办?这个问题一直闷在我心里难受了很久,才从母亲口中得知,戏里戏外根本就是两码事。

到了识文断字的年纪后,我对越剧的喜爱不仅仅局限在听觉上了,曾经好几次偷拿母亲的歌本,抄写自己特别喜欢的唱段:红楼梦里的金玉良缘、梁祝里的十八相送、碧玉簪里的三盖衣等等。从小学到初中、高中,我参加的校园歌曲大赛所选曲目都是越剧,喜感特强的红楼梦金玉良缘唱段是我的首选,每次都能博得满堂彩。由于所选曲目不是校园歌曲,我唱得再好、掌声再热烈,也只能得个三等奖或鼓励奖,现在想来还是为自己深爱的越剧倍感委屈。

最叫人难忘的是,大学时光里越剧让我挣足了自信心。每一届新生入学,学校都要为他们举办一场晚会,叫迎新会。由于先进入大学校园的同学们推荐,我在迎新会上就以一曲越剧赢得“再来一个”的火爆场面。之后,紧跟着的是本班或本系里的中秋晚会、国庆晚会、元旦晚会……到了大二,外系举办晚会也经常邀请我唱越剧,越剧使我的大学生活增添了不少风光!最让我的自信心倍增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觉得无聊之极,就想用越剧清一清嗓音,唱着唱着,不觉大声起来。有几个别班的小师妹循声而来,要向我借越剧磁带,原来我的演唱竟然让她们以为是原声!那一刻,我的心啊,简直要飞出胸口。从那以后,我上台演唱越剧前的紧张感再也没有出现过。

大学毕业后,成为一介孩子王的我还是念念不忘越剧。每逢学生们搞班级文艺活动,我就想露一手,问他们:想听老师唱国粹还是“浙粹”?学生们知道国粹是京剧,大都不爱听,于是往往上当,嚷嚷要听我唱“浙粹”……唱罢一曲越剧,虽然他们常说我唱的是“老人歌”,但我往往心满意足,并不忘给他们解说越剧的发展史、越剧名段明星以及我和越剧的难解情缘。

如今,我高声唱越剧的机会少了许多,因为在当地,大多数越剧唱段都被用到丧葬场。丧事人家请管弦乐队、演员在扩音器里把越剧唱得愁肠百结肝肠寸断。在这种悲痛的场合里,我听到越剧就彳亍不前,有时像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术,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谁能分得清我是为了逝去的人,还是因为越剧流的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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