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派:越剧喜剧艺术独领风骚的流派——兼谈流派断流问题
尤伯鑫
越剧五个小生流派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其中毕派对越剧小生艺术最独到的贡献和价值是什么呢?
二十年前,傅骏先生概括了毕春芳的艺术特色为“三轻”,首推的是她擅长演好“轻”喜剧,肯定她在这方面 “异军突起,形成新兴流派,富有活力,充满生机。”毕派的悲剧艺术当然是有造诣的,而喜剧艺术则是它独树一帜的主要标识。今年适逢毕春芳舞台生活70周年,我们深入探讨她的喜剧表演艺术,不仅有助认识这一流派的核心价值,还对推进越剧喜剧的发展颇有现实意义。
众所周知,越剧是擅长以演悲剧著称的,那些耳熟能详的剧目,摄人心魄的表演,缠绵煽情的唱腔无不让人获得了“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的审美快感。当然,越剧也有喜剧,早期的越剧就出现像《箍桶记》这样渗透了农民理想与机趣的喜剧;1955年更是涌现了经典抒情喜剧《西厢记》。但是,可以肯定越剧的喜剧从数量到影响力都大大地逊色于悲剧。然而,自从毕春芳主演了《王老虎抢亲》后,令人出乎意外,刮目相看,使越剧的喜剧别开生面,从而彰显了喜剧在越剧剧目中的份量,成为越剧表演艺术一个新拓展的标志。
从《王老虎抢亲》开始,毕春芳似乎对喜剧情有独钟,一发而不可收拾。她又陆续上演的《喜相逢》、《三笑》、《卖油郎》等,都是有美誉度和号召力的,每每贴演就观者如睹,欲罢不能,好像有一个魔力般的气场。毕春芳的剧目中喜剧数量之多、影响之大,在越剧诸家小生中可以说无出其右。而为大家所公认的流派代表剧目中,能够以喜剧独标一格的恐怕也只有毕派了。所以袁雪芬说:“她所演的喜剧之多,在小生演员中相当突出,为人所赞赏。”
毕春芳的喜剧表演是在小生行档中以塑造正面人物形象为中心的。为什么毕春芳对这些人物的表演既避免了扮演人物的所谓“正面性”而缺少喜剧性,又没有取悦于观众而使人物走样变邪?这是因为她完全立足于刻画人物的性格,着力表现出“他的性格同他周围的环境发生不和谐不相称”,从鼎鼎大名的才子周文宾、唐伯虎到市井小民秦钟,发生在其身上诙谐突梯而逗人笑乐是来自角色性格,也可以说是她的表演突现了角色性格中本身所蕴函的喜剧性,使这些“另类”的小生艺术形象都比较可爱可亲,让人一睹难忘。
毕春芳开拓了越剧喜剧表演艺术,并做出了突出的贡献。喜剧难演,这几乎成为演艺人的共识。就很多越剧演员来说,对喜剧表演显得隔膜生疏,力不从心,缺少招数。特别演正面人物,他们的呈现往往板正而不活泼,拘谨而不松驰,滞涩而不明快,持重而不轻灵。也许是他们熟稔悲剧与正剧的一套表演模式,其神情举止、心理节奏、唱念处理等都表现出人们常见的一种面目,一种腔调,致使喜剧效果大为弱化,想叫人喜喜不了又爱不了。还有一种相反的情形,表演极尽张扬之能事,夸张过头,耍弄噱头,以低俗、庸俗赚取剧场的笑声。而毕春芳的表演总是那么生动自如,得心应手,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喜剧表演是离不开夸张的,演员需要调动手段渲染角色的诙谐风趣甚至滑稽突梯。这方面毕春芳最难能可贵的是,牢牢把握表演适度的问题,没有“过”与“不及”。她的表演从不卖弄,不做作,不哗众取宠,不刻意搞笑,又不呆气,不矜持,不沉滞。她令观众捧腹是幽默,不是油滑;是诙谐,不是戏谑;是滑稽,不是恶搞;是风趣,不是胡闹。总之,这是一种俗而雅的喜剧表演艺术,也是对越剧表演的一个发展,其魅力并不亚于悲剧与正剧。
毕春芳喜剧表演艺术包括了极为重要的唱腔部分。越剧的唱腔以委婉、抒缓、哀怨见长,这大多是演绎悲剧所致。因此,越剧表现喜剧其唱腔是一个短板,它对喜剧创作的制约性是显而易见的。揭示喜剧所具有轻松的戏剧冲突,表现幽默机巧的喜剧人物,演员的演唱还是运用那些流传的、很有味儿的唱腔旋律,会使人物的性情、喜剧的格调与氛围遭到破坏,而另行创设的新腔新调却时常令人索然寡味,大多留不下来,传不开去。毕春芳创设的唱腔走出了这两难境地,她有很多突破,很多创造。有人称毕春芳“善于在唱腔中运用夸张多变的唱法处理,使曲调活泼、轻松、诙谐、妙趣横生,这是毕春芳唱腔的独到之处。这种风格在越剧中不多见。”值得指出,她的创新对自己的特色不仅没有丢弃,而且还有了发展,可以说她的毕派唱腔风格也是在喜剧创作中不断积累发展起来的。殊为不易的是毕派喜剧每出戏都有唱得响、传得开的唱腔,像《王老虎抢亲》中“正月十五是元霄”、《三笑》中“相爷堂内把话传”、《卖油郎》中“叹五更”等这些脍炙人口的名段已成为这一流派的标志性唱腔,至今还是非常流行。毕春芳之后,在越剧新创作的喜剧中能够被广为流传的唱段似还不多见,这就足以说明毕派喜剧艺术成果丰硕,影响之大。
毕派喜剧是有生命力的,属于“长寿型”产品。它为广大群众喜闻乐见,津津乐道,百看不厌。以《王老虎抢亲》为例,《上海越剧志》记载:该剧当年在全国曾有30多家越剧团排演,同时被北京曲剧团移植,香港长城电影公司还将它拿来让夏梦等领衔拍摄成越剧片(唱腔采用了戚、毕原版原声)。有人说:“‘王老虎’抢钞票抢遍全国”,这句戏言倒是道出了它大有观众,大有市场。最近还听说,今年春节宁波地区的民间剧团出现了36台《王老虎抢亲》的演出,炙手可热十分火爆。观众喜爱喜剧,现在更是如此。人们需要享受快乐,生活需要“快乐文化”,因此,越剧喜剧需要大力的发展,而越剧艺术的发展也离不开喜剧。这是被毕派喜剧艺术所证明了的,而它作出的成就又是今天提高和发展越剧喜剧艺术不可多得的财富,值得我们倍加珍视。
既然毕派具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它理所当然要得到很好的传承和发展。现在戚、毕艺术流派己经作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个特色项目,正在努力做它的保护抢救工作。虽然她的剧目如今在专业院团上演甚少,但喜爱毕派的观众、粉丝却有增无减,人气指数不低,民间沙龙组织活动活跃。不过,它的生态环境不容乐观,问题十分严峻,亟需各方施以援手,为毕派包括戚派的传承和发展多做些雪中送炭的实事。
首先,要让毕派进课堂。各地开设越剧表演专业的戏校是培流派传人的摇篮,流派要流关键在人,流派失传在于没人。现在有一个现象让人莫名诧异,戏校出来的学生从流派来分,唱尹派的较多,唱其它流派的也有,而唱毕派的几乎就看不到。这种生态失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假如有客观的原因(如没有合适条件的生源)则又当别论,然而,要问一下戏校有没有安排教授毕派呢?据我所知基本上没有。我不敢说它们在观念上持有什么偏见,但是,在小生流派教学中毕派付之阙如,事实上存在厚此薄彼的状况能说不是一个偏颇与失误?
我认为,越剧出现五个小生流派显示了这门艺术的丰富多采,硕果骄人。“色难兼备,音难兼美”。一派独大,一派式微乃至后继无人,只会使越剧小生减了一份精彩,少了一份魅力。如果小生流派从丰富性蜕变成单一性,出现“千音同声,万声同形”的局面,能说是越剧的进步与兴盛吗?我们的责任就是让流派同丽中天,共辉并茂。因此,首先要在戏校消灭对毕派教学的空白点,让它进教材进课堂,习演其代表剧目,使学生领略并掌握这一流派艺术的精萃。毕派第子应该义不容辞地走上讲台,投身教学倾囊相传,持续不断地培育可造之材,使毕派薪火相传,代不乏人。有了人才有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言,此事关乎重大,它比什么都要紧啊!
其次,要让毕派有安身之地。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当年流派创始人无不有自己的剧团。这不仅没有团唱不了戏,更重要的所在团集结了长久磨合而成的一批合作伙伴,他们在成就流派中功不可殁。戚、毕若不背靠合作越剧团(后来的静安越剧团)就不可能有她们的流派出现。而“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剧团拥有了这两个流派自然就蜚声艺坛。
流派与剧团密不可分,剧团是流派的依托,流派的生存与发展离不开剧团。“龙蟠泥中未有云,不能生彼升天翼。”没有了团流派的传承将无从依托,流派自会不流而失。这不是耸人听闻,比如,旦角中张云霞创造的流派风行一时,特别在浙江地区曾有“十旦九张”之说,但曾几何时,随着张云霞领衔的少壮越剧团(后为上海卢湾越剧团)的解体与张派优秀传人、浙江小百花越剧团挑梁演员何赛飞转向了影视,这一流派在舞台上就风光不再,差不多湮没无闻,怎不叫人扼腕叹息。
我要指出,越剧流派出现断流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继张派之后,戚、毕流派也正遭遇流失的危机。一个好端端的品牌—静安越剧团不复存在,对这两个流派的传承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也许流派也有生命周期,但是,现在的问题并非是自身的规律在起作用,而是因为有人不作为,决策上的一念之差,使得戚、毕原生剧团一朝覆亡,呜乎哀哉。从此传人漂泊流落于江湖,难以为继;江浙尚有演员在剧团坚守,但缺少旗鼓相当的搭配,或未成为本团领头的流派。由于这种难堪的状况,后进怎么会欣欣然接受衣钵,流派的断流就势所必然了。
前几年,上海越剧院敢于破除门派之见,开门引入戚、毕流派演员,重新排演了《血手印》和《王老虎抢亲》;不久前,毕派传人丁小蛙还率先走出去与乐清越剧团合作投资创排《新三笑》。这些为人称道的举措,都是为了给处于边缘弱势位置的戚、毕流派在舞台保留一席之地,使它能流而不失,传而不止,救赎之心良苦,精神可嘉。然而,它终究也有局限性,因为上海越剧院有众多的流派传人,舞台空间本身就相当拥挤,不太可能拿戚、毕作为该院主打的流派。而与其它团的合作,如果缺乏体制、机制性保障,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运作仅是权宜之计,想要持续下去也大不容易。
为长久之计,必须解决它流离失所的问题。毕与戚一对“龙凤配”的流派最好是 “自立门户”,有一个弘扬自家特色的剧团;或者是在一个团里“落户”,确立其为主打流派之一。这样有了“安身之所”,流派就会长流不断流。在长三角区域内,浙江省越剧专业团体不少,且生存环境相对较好,在那里特别是宁波地区过去演戚、毕戏的剧团多,眷爰它的观众尤其多,从天时、地理、人和看,是最有条件接纳它的,期待有识之士张开双臂把它引进来。剧团选择以戚、毕流派为自己的旗号,就打出了“人无我有”的特色,就一定会有观众有市场。物以稀为贵,明乎此还何乐不为么?这件事要能办到,善莫大焉,真是当额手称庆,戚、毕流派的保护、传承和发展将大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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