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宁海越剧团《西湖遗梦》

对宁海越剧团的《西湖遗梦》抱了很大的期待，毕竟这是一部入选上海世博会演出的剧目，而且“李慧娘”的传说和戏曲作品相当多，因而总想从中感受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当然，宁海越剧团与上海越剧院国家一级编剧吴兆芬、著名作曲家陈钧的合作，也是吸引我到场的原因。整场演出看下来，还是有点小小的遗憾，不过平心而论，对于这样一个长年演出于宁海山野之间的基层县级剧团来说，这出剧目已经是一个台阶了。

因为有绍兴小百花吴素英的《李慧娘》“珠玉”在前，因而总会不自觉地陷入比较的境地，虽然，《李慧娘》的整体构架也不是很合理，但整体效果还是强于《西湖遗梦》，而这一整体的差别也即是绍兴小百花和宁海越剧团的差距。将这两个团体去作比较有点残酷，但艺术毕竟是艺术，有比较、有差距，才有提高的空间。

和此前宣传的一样，《西湖遗梦》有许多看点。作为一部花旦戏，李慧娘的扮演者吕娅娜在剧中有着非常吃重的戏份，尤其是种类繁多、表演强度极大的身段和技巧，令人眼花缭乱，叹为观止。鬼戏，必有水袖功，于是在慧娘鬼魂见到日、夜游神之时，一场运用四米长水袖表现人物内心的戏产生了，有别于《情探》中的水袖花，吕娅娜此番水袖功的种类比较多，而且难度也较大，随着急促的音乐，骤见满台白练翻飞，处处生辉；

而李慧娘寻仇贾似道一场戏中的“变脸”则完全是吸收自川剧，越剧中加入“变脸”元素相信《西湖遗梦》还是第一次，而越女争锋第二季时的吕娅娜则早己在比赛时让部分观众见识过，此番“变脸”不但在技巧和情节设置上更加合理、到位，而且对于人物个性的烘托和剧情的推进有着很明显的作用，一白一黑两张“脸”，想来吕娅娜必是花了诸多心血；

“救裴”一折中，李慧娘还运用了“绸舞”，以舞蹈化的身段来表现与贾府兵丁的打斗，既有美感，又贴切越剧的“唯美、诗意”特性，很别致；

而在红梅阁之中，慧娘的瞬间换装也让观众瞋目结舌，明明看她在转身，不想一身素槁却立时变为翠绿流霞，就如同春晚上宋祖英的换装之美，明知演员在换却看不清是如何换的，让人心中痒痒的，唯有感叹；

当然，看点并不仅仅只在李慧娘一人身上，宁海越剧团的平调演员薛巧萍之“耍牙”技巧也让宁波观众大为赞赏，饰演夜游神的薛巧萍一脸漆黑，却在漆黑中吞吐着数根獠牙，观众的掌声一直伴随着“耍牙”结束；而尹派小生潘菊红传统的戏曲身段“僵尸”、“抢背”、“甩发”也引来阵阵喝彩。

倒是宁海越剧团数名男演员精彩的毯子功让人感叹，这年头越剧文戏当家，演员的基本功也偏颇了，甚少见到越剧团的演员有过人的毯子功，就连上海越剧院《穆桂英》中的打斗也是“花拳绣腿“的多，连翻几个筋斗都做不好。此次《西湖遗梦》中贾府的几个兵丁和阴曹的数个小鬼，数串生动娴熟、虎虎生风的筋斗过去，观众都在叫好，难得观众也为龙套演员叫好，也就宁海越剧团的男演员了。

吕娅娜扮演的李慧娘很漂亮，不但是妆容，还有服装，都很养眼，一个个造型都可谓是仕女图中的人物再生。但这一晚的吕娅娜在传统的越剧元素方面表现得不是很强势，有点遗憾。也许是之前接连下乡演出任务繁重，也可能是赶排《西湖遗梦》实在太累，也可能是宁海越剧团这套不咋样的音响设备之原因，上半场的李慧娘子在唱腔上有点力不从心，声音纤细，而且不稳。当然，如此沉重的做功绝对会影响演员的唱腔，毕竟“越女争锋”时吕娅娜的唱腔还是蛮不错的，要激情有激情，要音色有音色；剧中演员的服装都是开领低胸的，胸麦别得比较低，不知会不会是胸麦的关系，似乎浙江小百花好多剧目演员都是戴头麦的，也许宁海越剧团应该考虑在硬件设施上提高一下了，当然，浙百是有钱的主，也不是我们宁海能比拟的。

在李慧娘魂灵赴幽冥，怒斥日、夜游神少正气、少胆量一段唱中，演员唱腔明显缺少刚劲之气，此时慧娘内心满腔怨恨，不得发泄，人间无公理，连鬼也不肯主持公道，她的这种忿恨、不甘，如黄河决堤之水，此时演员的唱腔激情尤其重要，娅娜表现得不是很到位，唱腔过于轻飘了一点；而下半场“救裴”开始之后，明显感觉演员放开了，声音也重了，情绪也饱满许多，不知是否音响师往上推了，也或者是吕娅娜在前、后半场对人物的个性所设置的一个反差，但就算之前的李慧娘屈意奉承，也不应该是情感平淡、白口无力的慧娘，该体现人物个性之时，还是应该表现出人物的情感个性出来。

最后一场慧娘大仇得报，感怀劝裴之时有一段唱，是剧中所有吕派唱腔中最好听的一段，也是陈钧老师一贯的吕派风格，娅娜在表现上还可以再加强一点，其实一场戏下来，这里应该是最能打动观众的地方，慧娘手刃贾似道，却要和心爱之人阴阳相隔，内心她也希望能和裴生长相厮守，但为了裴生，尤其是在裴生宁愿为了她共赴幽冥之时，她唯有决意分别，此时慧娘的情怀是何等的矛盾和感动，也是何等的成全与包容，就如同陈钧名作《家》里面瑞珏的一段“是君太善良”之时，两者在唱腔的旋律和人物的心理上都有异曲同工之处，而娅娜的表现还是稍平了一点，其实她可以表现得更感人一点的，这里实则应该是一个“点”，一个感染人的“点”，而事实娅娜在此处的“感染力”还不够。

其实，在全剧相当多的地方，女主角作为个性鲜明的人物，在整体的人物基调上还是不够“扬”，唱腔如此，念白也如此，而李慧娘的个性又是何等的分明，娅娜其实还可以再斟酌、分析一下。作为一名年轻的基层演员，原创大戏必定需要层层改进、提高，而资质、潜力均为“不俗”的吕娅娜，相信在以后必将会为我们带来更加成熟、生动的“李慧娘”。

对尹派小生潘菊红一直很有好感，并没有和她交往过，也没有看过她的戏，唯一的理由就是她的扮相相当帅，很吸引人。似乎宁海越剧团尽出“帅哥”，绍百的章青青应该也是宁海出去的吧。演出间隙，边上有戏迷在议论，说此小生和茅威涛很像，而我却觉得潘菊红有点象上越的杨婷娜，不过无论象谁，三人都是俊朗不凡的俏小生，我都喜欢。潘菊红的尹派唱腔有点老尹派的风格，一来是嗓子的原因，二来应该也是年纪的原因，但还是比较中规中矩，在韵味上还是颇多亮点。和娅娜差不多，菊红的嗓子也似乎比较累，也许这就是长年下乡演出的必然结果。整出戏的唱腔上，菊红在高音区的表现有点差强人意，这无疑给裴生这个人物的塑造带来缺憾，尤其是出场时表现裴生的大义凛然和救裴路上的担心恐慌，伴随乐队音乐催动所需带来的人物情绪和感染力，无形之中削弱了，但潘菊红中音区醇厚的特点，还是给观众带来了尹派特有的享受，若菊红音色能再亮丽一点，估计效果还要好，于是我又开始对宁海越剧团的音响设备表示不满。

小生高音区和音色的不足，使得最后一段裴生愿共赴幽冥之感人唱段，也逊色不少，有点抓不住人。作为《西湖遗梦》改编的特色，全剧从“复仇”的主题改为“情感”，而剧本对“情感”的着笔本就不是很饱满，于是这最后一个感情的动人点尤其重要，于是两位主演在最后一折中的表现就更加“点睛”。建议两位主演在这一折中唱腔的感染力和情感的爆发力上再作改进，至少要让观众有眼眶发酸的感觉，才算是合格了。另外，菊红对裴生的人物个性基调应该再明确一点，前两场还正气、儒雅，“救裴”之时气质有点“偏”了，在红梅阁惊见慧娘闭门自入之时的慌张，这中间的念白“她。。。她、她、她。。。”有几许“浊”的感觉，人物感有几分偏向于文丑，不是很合适；另外，在救裴路上，乍见慧娘功夫了得，一句“你莫非是武林高手”，此番神态、此番表情，不应该出现在裴生的身上。这折重头戏中，菊红给我的感觉有点靠近毕派小生的普遍特色，其实作为一部正剧，尤其是这样一位正气凛然的太学生，小生的人物气质相当重要，裴生一角也许可以从“正、俊、清、雅”这几个字中来找找人物的感觉。人物的个性基调实则是人物成功的基石。

配角中“贾似道”的扮演者陈海燕还比较到位，似乎就是吴明娟版《梁祝》中的“祝公远”，但“贾”一角远比“祝员外”一角来得成功，唯一稍有遗憾的就是老生唱腔中的霸气还可加强一点，可以参考一下绍百吴国美的“贾似道”一角；日、夜游神两角的唱腔实在弱了一点，若不是技巧和毯子功稍有铺垫，有影响整剧的可能；贾府副将一角身架小巧了一点，但人物的阳刚气还要再加强，尤其是在念白上，慧娘鬼魂进相府复仇之际，副将的几声“打鬼、打鬼”，太女气了一点，人物感很受影响。

还是要说说《西湖遗梦》的音响设备，实在太影响演出了。声音轻不说，还不大能体现音乐的美感。那么美的幕后唱，基本没有达到烘托剧情的作用；而开场时声音轻都影响到观众出“怨言”了。如《西湖遗梦》这种戏，在音乐的烘托上相当重要，不但能营造气氛，还能激起演员的情感，更能吸引观众的神经，虽然是晚现场拍摄引起个别观众的不满，但若音乐效果吸引人一点，也许能缓解这种矛盾。

另外， 导演的手法上，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开场中，李慧娘和裴生一段情梦之戏，感觉不是很吸引人，加上音乐过轻，直到游湖时，才让观众稍稍进戏。那么这段烘托《西湖遗梦》以“情感”为特色的编剧之巧思，基本就没有达到目的，只流于“鸡肋”之味，若之前非有比较“复仇”、“情感”主题之心，一般观众肯定会认为这段戏有拖沓之嫌；留之，没有明显的点题，弃之，新编之特色缺矣。

另外，李慧娘见裴生怒斥权奸，情由心生，“美哉少后”出口，两人对视圆场，蓦然对冲凝视，此中设置不符合剧情，若解释为抽象、写意的导演手法，过于牵强，毕竟这种处理方法会让人直白地以为两者在游湖之时即己互生爱慕之心，而在之后的红梅阁，裴生才表现出对游湖时红衣女子的略有印象；

再则，李慧娘被贾似道所杀，吩咐割头之后，无头鬼魂飘起，配上音乐有过于鬼魅之嫌，《西湖遗梦》的主题既然是爱情，就不应该设置此种创意，这不是“美”，这是“恐怖”，如果在鬼魂飘起那瞬，用暖色灯光铺垫还稍有缓和，或者用一缕烟来代替也能接受，这“无头鬼魂”实则过于写实了。李慧娘是鬼，但绝对是一“美鬼”，她代表的是正义、是良善，哪怕她化身为鬼，也应该是向“美”的方向去描绘，而不应该用此种创意。

还有，慧娘被贾似道妒恨，命家丁皮鞭抽打，此时设计的创意为一群家丁转成一圈，舞蹈化的步伐和抽打之造型，但演员的步伐和音乐的节奏相当缓慢，打手们动作过于柔和，没有刚劲之感，象在玩一样，以至于现场看来很好笑，这是毒打吗？之前台上形成的紧张、揪心气氛，骤然消失，很遗憾。

纵观全剧，《西湖遗梦》有吸引人的地方，也有遗憾的地方，但整体还是一部好作品，尤其对于宁海越剧团来说，这出戏有一定的高度。许多技巧的运用，在越剧界来说很有特色和新意。但全剧在演员的唱腔和表演之上还要再行加工，毕竟越剧基本的元素要过硬，戏曲的唱和情，才是最能打动观众的。如果观众喜欢变脸可以看川剧，喜欢魔术，可以去看刘谦，但观众喜欢越剧，还是想听到最纯正的越剧唱腔，想感受到能让自己深入剧中人物内心的表演。

很高兴《西湖遗梦》入选上海世博会演出剧目，基层剧团不容易、基层的演员更不容易，让她们好好休息几天吧，养好了身体和嗓子，精彩亮相上海滩，扬名于世界各国的朋友们面前！为我们的越剧争光，为我们的宁海戏曲争光！（水龙吟 本文图片来自潘菊红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