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严凤英其实很现代,她的内心蛮强大的。”吴琼说。2010年4月13日,是严凤英的80周年诞辰纪念日。6月中旬,吴琼将把这位黄梅戏前辈的一生搬上北京保利剧院的舞台。
“我们的目的不是叙述一个完整故事,而是要揭示人的内心。严凤英是一个情感世界非常丰富的人,情感世界是她艺术世界的营养,她的艺术世界是她情感世界的表达。”吴琼说。她说,这出戏不仅是她对前辈艺人80诞辰的纪念,也是一个女人去追溯和理解另一个女人。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你原谅他们么?”听完严凤英的儿子、年近50的王小亚的回忆,我问他。
“这是一个历史,这是一个特定环境中发生的特殊的事件。我们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它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只希望后人能够通过这个,能够看到我们当时的这段历史是怎么回事。”王小亚说。
“那些伤害过你妈妈,伤害过你的人。他们后来向你道歉了么?”
“没有。他们后来都对我说,当年对我妈妈怎么好。他们以为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可其实我心里都明白。”
所有关于严凤英的故事片段里,最惨烈的莫过于她的死。
大概23点钟,全家人都睡着了。“然后我被叫醒了,我爸爸说,你妈妈吃了什么东西,赶快叫医生来检查。”王小亚对我回忆说。
大院里有医务室,医生来了以后,发现血压太低:“问她这怎么回事,她始终没有说。那两个人跟我爸爸说,这不行了。”
“我爸要把她送医院,我妈就哭,说你要听爸爸的话,你要带好弟弟。我当时也吓坏了,问,妈妈你怎么了?我妈始终没说。没过多久,我给我妈妈端了一杯糖水,我妈妈没有喝。她靠在床上,我就再次端水给她,她都端不动,后来我端给她,喝了一小口,放到旁边去了。然后说,你爸爸呢?我说他去找板车去了。”
这时候门开了,进来一大拨人,军代表来了。军代表对生死悬于一线的严凤英开始了床头审问:“你怎么回事?你装病!你想自绝于人民!”审问持续了大概有半小时,“然后我爸爸找到了板车,回来了。我爸爸跟一个要好的老演员借了板车,老演员实在看不下去,求军代表,你让她去看病吧。人送下去以后,我就发现,在床头柜那个地方有一个瓶子倒了,我一看是一个空瓶子,我知道这个瓶子里原来有很多安眠药,现在一点都没有了。我赶快跟我爸说,是不是吃了安眠药?这时候我爸爸看到瓶子,他说不得了,这是大事了。再到医院跟医生说,医生说这没办法,要送到住院部去。从门诊部送到住院部耽误了很长时间,住院部的医生一看说,你服毒活该,你是******。我们要抢救的话,要有证明文件,没有文件我们怎么抢救?像这种******,死一个少一个。”
证明开出来以后,病人已经连呼吸都没有了,那已经是凌晨4点多了。
传说中,严凤英死后,军代表还没有放过她,说她是国民党特务,肚子里有国民党的密电和发报机。她所有的消化器官都被取出检验。
王小亚对我说:这都是真的。
那一年王小亚14岁。那天是1968年的4月8日。再过5天,4月13日,就是严凤英的生日。再过12天,4月20日,安徽省“革委会”就成立了,运动开始正规化,她也许就能长久地活下去,和丈夫王冠亚一样,活到今天,活到80岁。
回到事情的最开始,也许她只是想活,活下去。
1930年,严凤英出生在安庆,出生后不久,父母经营的客栈破产,抱着她回到了家乡罗家岭。奶奶喜欢这个女孩子,给她取名为“鸿六”,这是个吉祥的名字。
罗家岭隶属安徽桐城。两山夹一水,山貌清秀。正是春天,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几条土狗慵懒地卧于树下,见有人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从合肥到罗家岭并不好找,一不当心就会错过。
“罗家岭找不清,就会走到陈独秀的家乡怀宁。从罗家岭到安庆的大路上,路西边有条小路,陈独秀的陵墓在那里。”严凤英的丈夫王冠亚对我说,今年,他已经81岁了。
据王冠亚说,那一带出了不少有名有学问的人,比如清代书法家邓石如。邓石如的后代,有“两弹一星”元勋邓稼先。
少年时的严凤英,过着普通的农家孩子的生活。王冠亚还记得,她家门口有个池塘:“有农活就干一点。没农活的时候就牵着牛这里吃吃草,那里吃吃草。她放牛,牛晚上要洗澡,要喝水,就在池塘里。农活干完了,牵着牛,上山放牛。没有规律。”
在当年严氏家族的人看来,严凤英的父亲非官非商,非农非仕,是个“二流子”。王冠亚还记得严凤英的父亲:“他胡琴拉得很好,会唱;写一笔好毛笔字。”回到家乡罗家岭不久,严凤英的父亲就又跑回了安庆,摆摊为人写书信为生。
严凤英也是从那条路上跑出来的。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黄梅戏,很少能在正式的剧场演。”王冠亚说。他形容那时候的黄梅艺人“像要饭一样的”。在王冠亚的记忆中,或许用“黄梅调”来形容当年的黄梅戏更加准确,“农忙的时候干农活,农闲的时候唱着玩儿”。
12岁,严凤英在乡间第一次登台。
“其实那算不上正式的演出。”王冠亚回忆说,“像现在也有活动,叫玩友,或者票友。不是正式的,农忙就种田,纺纱织布,就不唱了,左右都是年轻人就一块玩。”
教严凤英唱戏的师傅,也是本族人,叫严云高。村子里有一家“姜家茶馆”,年轻人学戏教戏的活动,都在茶馆里进行:“就那么个茶馆,晚上没人来喝茶,就躲在茶馆里教。”
严云高的本行不是唱戏,是补锅匠。如今看来,严云高的技艺未必高超。后来北昆名家白云生曾到合肥,看了严凤英的表演,他将手背在自己下巴下一横:“你这下面的戏不能看!”意思是,严凤英除了一双灵活的眼睛和一张会唱的嘴,手、足、腰、腿都缺少锻炼,不会做戏。
这样“票友”性质的文娱活动,却为严凤英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时中国的乡间不是国民党政府管理,是家族祠堂管理。有什么事情开祠堂门,有什么事情打棍子、打屁股。”王冠亚说。
因为登了台,做了“伤风败俗”的事,族长要开祠堂门,以“沉塘”来惩处严凤英。12岁的严凤英和一起学戏的两个男孩子跑了,她想跑到练潭去。
“过了练潭河,就到了新四军的地方了,就是平安的地方。”王冠亚说。
练潭的粮站那里有个“万年台”,长年有人唱戏。严凤英跑到了练潭,找到了戏班子。严云高叫他们去那里找一个叫程积善的人,“她磕个头,说我师父是严云高,会唱黄梅调,你不留我们,我们回去就没法活。戏班子讲义气。就把她收下了”。
黄梅戏里有一出戏叫做《小辞店》,《小辞店》是传统剧目《菜刀记》中的一折,说的是青年商人蔡鸣凤外出做生意,住在柳凤英开的店中。柳凤英的丈夫是个赌棍,整日赌场鬼混,不顾家庭。柳凤英对丈夫极不满意,与蔡鸣凤感情相投,二人产生了爱情。但蔡鸣凤终究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分别之时,二人悲痛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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