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上个月播出“纪念马连良先生从艺一百周年演唱会”录像的后半场,学津兄露了一手精彩唱段,精神面貌与嗓音发挥是近几年中最为理想的一次,我不禁于电视机前为之鼓掌,这突然的声响,带给隔屋的家人却是一惊。
张学津剧照(王树滨/摄)
好书可以令人手不释卷,彻夜一览到底。收到张学津老师委托陈一鸣先生回沪带赠回忆录新著《生正逢时》一册时,就有此番难得感觉。我习惯称呼学津为兄长,不单因为他比我年长三岁,由于三十余载漫长岁月中,我一直迷恋他光彩夺目的艺术,钦佩他正直朴实的为人。1981年初春我应文汇报约,曾到沪上衡山路国际礼拜堂旁边的老洋房内采访学津夫妇,他面积有限的房间桌上满堆即将排练的《十老安刘》《清官册》剧本和唱腔的亲手整理稿,对于我作为一名马派戏迷而言,预示过把瘾日子将来临。报纸立即发表了我的图文报道。电台编辑杨爱珍老师知道我属于忠实粉丝一族,还特意代我复制了一盒立体声学津兄的演出实况《十老安刘》《法门寺》录音,可算他艺术黄金时期的代表作,也使我对马连良先生西皮成套唱腔俏头的巧妙交替运用,有了新的认识。迄今为我百听不厌音像资料珍藏品之一。
自从文革中学津调来上海《智取威虎山》样板戏剧组,到文革后主演《刑场上的婚礼》《谭嗣同》和复演余派马派传统剧目《除三害》《失空斩》《四郎探母》《捉放曹》《龙凤呈祥》《秦香莲》《赵氏孤儿》《十老安刘》《清官册》等,我几乎一出不拉一一看过,我以为他的基础扎实与悟性领先,是他获得成功的前提保证。一般人均会说,学津自幼在马连良、张君秋两位大师的大树底下好乘凉,人尽皆知,马为其师,张为其父,生活学习先天环境自然比他人优越。我记得有一部讲述抗美援朝的电影《英雄儿女》,志愿军团长对王芳有句台词“你有一个老工人爸爸,还有一个老革命爸爸,这是我们全体指战员的光荣。”学津尊称马先生为爷爷,故可称,学津既有一个大师级爸爸,又有一个大师级爷爷,乃何其幸福也!不过,倘若个人主观上图虚名不努力,再好的客观条件也造就不了一个可用人才。“老子英雄儿好汉”此言差矣,关键在于儿是否争气,男儿当自强。
张学津与本文作者1981年合影
我可以举三十年之前的一个例子,说明学津对待艺术和群众的态度,那晚是在常德路静安区工人俱乐部的清唱会,恰逢雨天,我携相机提早到紧闭着门的剧场外,大厅里几近空空如也,观众还没来呢;灯光下仅有三三两两正下棋的老人,见学津学华兄妹手拿雨伞离开演还有一个小时就已早到,混于老人堆里的学津一边埋头“观战”,一边还嘀咕着给人出主意,这情景就跟弄堂里邻居们打成一片似地亲和。我与学津打招呼,您今儿个清唱,不用化装还来这么早?他笑道,虽然与业余票友一块演出,但是要和剧场正式演出一样对待,为了雨天避免迟到,宁可提早来心里踏实些。我掂量出前辈们留下给学津的,不仅是台上的玩艺儿,更是台下的戏德艺品。书中对马连良、沈玉斌、郝寿臣、王少楼等众多师长充满怀念深情的学艺章节,说明国粹菊坛忠实传承靠的是,清白做人与老实唱戏,而前者远比后者重要之真谛。
读到学津调动回京一直处于无戏可演、进退两难境地,一俟有机会便积极参与袁世海、杜近芳、张春华等老艺术家自组“改革团”、赴河北东北各地承包演出实践数月的第一手记录篇幅,让人体会了尝遍迈出步履跋涉之酸甜苦辣滋味,深感旧体制的盘根错节,改革进程的艰难曲折,非常人所能够想象与承受。廿余载后的今天,学津们青春已逝,时不再来,而当下后辈人似乎仍然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作者的忧患意识和事业心责任心,从一再的沉思叩问、抨击呼吁中流露无遗,教人深省而不胜唏嘘感慨。
张学津在家中为马连良演出录音作记录整理(王树滨/摄)
值此文艺界院团掀起新一轮体制改革探索、社会转型进一步深化之际,学津敢于率先跃入改革时代大潮、获得人生的不平凡经历,将令业内中青年后来者读来得到警示启迪而受益匪浅。据悉,学津忍辱负重又幸运地迈过文革劫难、改革惊涛、疾病侵扰、家庭重组等一道道难关,如今依然坚强挺立在舞台上还能从容回顾以往,认真出书总结经验,可谓上对得起祖先师长、下对得起后生徒儿,如此忠于艺术,坦荡胸襟,敢讲真话,情深意切,不愧为一真男子汉!
今年9月1日,为学津兄68寿诞,谨以此文预祝他艺术长青、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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