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听“反二簧”,也爱唱“反二簧”。一段“反二簧”下来至少十分钟,尤喜里面掺进轻响的“咚咚”鼓声。平素,家里父母说话是“摇板”式的,而我以“慢板”孝敬,单位领导说话是“流水”式的,而我以“二六”应对。对同事用“原板”、对朋友用“散板”。对君子以“四平调”予之,对小人则少不了以“快板”或“剁板”相向。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就是没人肯听我来个“反二簧”式的倾诉,我能不偏爱它么?不怕笑话,上床、关灯、听“反二簧”,是我每天最后三件事。
老生的“反二簧”,常听有四段:《乌盆记》、《李陵碑》、《法场换子》和《朱痕记》。 就我个人的喜好而言。《乌盆记》“未曾开言泪满腮”,我爱听谭富英的;《李陵碑》“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百家争鸣各有千秋,我听奚啸伯的最上瘾,算是冷门;《法场换子》“见夫人哭出了法场以外”,就没听过几版,道是王佩瑜的比较漂亮,杨宝森临终前最后研究的就是这出戏,可惜未及留下录音,否则必是首选。《朱痕记》“见坟台不由人泪流满面”,又报个冷门,我觉得言少朋此段最贴切动人。
都是“反二簧”,自然所表达的情绪十分类似:哀怨、悲怆、无奈、伤感。只是某种心境重于另一种的微妙区别。但,功力就在这区别上,角色也在这区别上。刘世昌、杨继业、徐策、朱春登,四个人无论身份、背景、年龄、地位,都存在这很大的不同,在相同的情绪下,他们的反应和表现应该是有差别的。刘世昌是个中年的平民,是本份的商人,而唱“反二簧”时他是屈死含恨的鬼,他要讲对别人清被害的经过(而其他三段都是自己内心的活动),他更要说服张别古带他申冤,“哀告”和“哀求”是他的主题;杨继业是老将军,是七郎八虎的父亲。唱“反二簧”时他是走投无路的英雄,他在回忆金沙滩一战杨家的惨败原委(不过严格的说这段唱的唱词值得推敲,因为他不可能完全知道几个孩子的下场,有点未卜先知之嫌。可这却并未影响其艺术效果,也没有阻碍观众的理解,刻意的修改它倒显无趣了。就像白石老人画荷花,居然水中的倒影也是正的,不合理但很美,这就叫写意。),他心里的主题是“悲忿”和“绝望“;徐策,也是重臣,也是老人。但他是文臣,是谋士。他心里唱的是“无奈”,是面对别人将要服刑的“焦虑”。最后说说朱春登,他是四人中心境最单纯的,他唱“反二簧”时并不知道有人害他,他是为家人过逝而“悲痛”,为自己得官位失亲人而“怨悔”,所有的情感都是针对自己发泄的,这是与其他三人最大的区别。演员从这些身份、背景、年龄、地位上去诠释,用流派的方法去演义,把各自的主题唱得透彻,人物就显现出来了。值得一提的是,四个唱段都要做到——哀而不伤,这是大原则,是中国古典美学中的上品境界。只有这样,才不会伤害艺术的美感,才能给观众留些回味的空间。
除了老生戏,常听的还有四段旦角的“反二簧”。梅派《宇宙锋》的“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程派《六月雪》的“没来由遭刑宪受此大难”。此外,《女起解》和《祭塔》里的也偶尔一听,不定流派。以前面的方法对比区分,自然也能找出她们的不同之处,这便是表演的法门。
没人肯听我来个“反二簧”,倒也不算坏事,因为“唱反二簧”的人必有所不幸。我还是去听戏里的“反二簧”吧,这个偏好能使我渲泄内心的悲剧情结(按尼采的说法),能使我更乐观的面对现实的生活。其实对我来说,“反二簧”里的连绵不绝,迭沓起伏的声腔之美才是真正的诱因。不过,上了年岁后就一定不再伴其而眠了,原因自不必多言吧。
本贴由裘迷于2005年5月21日12:35:25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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