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艺女演员叶子的百岁人生
可以说就是话剧104年历史活的见证
■本版主人公叶子
生于1911年5月24日,从事话剧表演艺术近80年,先后将董行佶、梅阡、英若诚等引进北京人艺,是北京人艺元老级的表演艺术家。今年5月24日,这位中国话剧界的“老寿星”刚刚度过其百岁诞辰。
叶子名字的由来颇有些讲究,她排行第二,古代在排行上称二为仲,她是寅时生人,所以取名叶仲寅。
七岁时,叶仲寅进了当时国立北平大学女子师范学院的附属小学读书。十三四岁的时候,叶子创作出了自己的处女作——独幕剧《妹妹的错》。
■从差点被枪毙到话剧界梅兰芳
“九一八”事变爆发,许多热血的青年投入到了抗日爱国的斗争中。1932年,就在叶子还是国立女师大国文系大学本科二年级学生的时候,他们家迁往天津,叶子只好在北京住校。没有了父亲的限制,叶子从封闭的家庭,投入到了时代的洪流中。
在进步同学的影响下,叶子加入了“师大生活社”。“师大生活社”是地下党领导的进步学生组织,除了演戏之外,还办了一份小报,刊登一些揭露国民党的文章。结果只办了两期就被当局勒令停刊了,“师大生活社”的成员因此受到了军警的严密监视。有一天,叶子和同学正在宿舍开会,突然被宪兵包围了。叶子和其他十几位同学被逮捕了。她们从北平被押到了南京宪兵司令部看守所。在这里叶子每天都能看到革命志士被执行枪决,“共产党万岁”的口号随着枪声不时传入耳中。烈士们为真理而斗争的战斗精神深深触动了叶子的心灵,她在思想上更加向党靠近了。
后来叶子被父亲托付的一位朋友保了出来,叶子才重新又回到师大复学。在这所有着爱国斗争传统的大学里,叶子从只想着当一名作家的学生,成为了一名进步的、爱国的热血青年。
1935年10月,刚从女子师大毕业的她“回炉”上学,成为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第一届学生。
国立剧专坐落在南京鼓楼附近的薛家巷。在当时进步话剧蓬勃发展的形势下,国民党为了培养自己的话剧人才,于1935年在南京建立。学校聘请余上沅任校长,教学方面却不能不依靠进步的戏剧家应云卫、马彦祥、王家齐、张骏祥、曹禺等,招收的学生也大都是进步青年。学校共存在了14年,实际上剧专为进步的戏剧运动培养了大量的骨干。
余上沅是一位从美国回来的戏剧教育家。他说:“在话剧界要培养出像梅兰芳那样的演员”,而叶子就是他非常看重的培养对象。
在剧专两年的学习中,叶子排演了《兵变》、《视察专员》、《狄四娘》、《秦公使的身价》、《自救》、《青龙潭》、《日出》、《威尼斯商人》等八个剧。在排演之余,叶子还参加了前后台各种事务性的管理工作,品学兼优的她成了剧专历届同学的美谈和楷模。
■从被曹禺批评到被曹禺赞为千古绝唱
叶子和戏剧大师曹禺几十年亦师亦友的情谊,也始于剧专。当叶子初次看到了曹禺的剧作《雷雨》时,她就被震惊了。她深深地爱上了《雷雨》并由此崇拜起了曹禺,便向校长余上沅提出了请曹禺来讲课的想法。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余校长真的把曹禺请来了,成了她的编剧课老师。
1936年,上海“复旦剧社”首次排演了曹禺的剧作《日出》。导演欧阳予倩请复旦大学国文系的学生凤子演陈白露,由于同学中找不出能演翠喜的演员,就把第三幕删掉了。
曹禺对此很不满意,决定亲自给剧专排《日出》。叶子在这个戏里演陈白露。曹禺说:“我们一定要把第三幕排出来。”叶子听后,没有多想,就说:“干吗要演第三幕?翠喜这个脏女人,有什么可演的!”一向和颜悦色的曹禺生气地说:“你懂什么?翠喜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吓得她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这件事让叶子对曹禺留下了深深的歉疚,虽然她演的陈白露得到了曹禺和观众的好评,虽然后来别的剧团也请叶子去演过陈白露。但翠喜这个人物和曹禺对她讲的话,成了她心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这阴影伴随了叶子整整20年。20年后的1956年,在曹禺任院长的北京人艺,著名导演欧阳山尊又要排《日出》。叶子的心被牵动了——她要演翠喜,用自己的真情给老师曹禺一个满意的答复。
叶子成功了,用20年的积淀与思考去塑造的翠喜成为了自己艺术道路上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她向曹禺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还了在剧专时欠下的那份愧疚。
曹禺曾对欧阳山尊说:“真希望把叶子演翠喜的第三幕压成唱片,叶子演的是千古绝唱啊!”曹禺认为,在所有的翠喜中,叶子版本是他看见得最好的。遗憾的是,因各种原因,压唱片之事最后没有弄成。
■从因戏剧得偶到为戏剧舍家
抗战的动荡时局使叶子剧场艺术的梦想化为了泡影。她不得不离开了自己心爱的舞台,来到四川省立戏剧学校。在这里,叶子结识了校长熊佛西,并和他共同度过了一生中值得回忆的十年。
在中国的话剧史上,熊佛西占有重要地位。他集戏剧家、导演艺术家、剧作家、画家、戏剧教育家于一身,曾担任过上海戏剧学院的首任院长。从燕京大学毕业后,熊佛西1924年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专修戏剧,并获得了硕士学位。回国后,他在河北定县为实现戏剧平民化的主张而创办农民剧团。抗战开始,他与剧团的老师和学生组成了抗敌剧社,由汉口、长沙一路演出到成都,创办了四川省立戏剧学校并任校长。
一次,熊佛西带领学生到灌县演出,同时参观都江堰开闸放水的祭祀活动。叶子赶到都江堰时,开闸祭祀活动已经结束了。为了弥补叶子的遗憾,熊佛西陪她参观了都江堰并全程讲解。边走边讲的熊佛西,一不留神踏入了竹制的索桥缝隙中,把腿划破了,流了很多的血。但他全然不顾,继续兴致盎然地讲解,这让叶子非常感动。从熊佛西的身上,叶子找到了让她怦然心动的感觉。
还有一次,叶子、熊佛西和几位老师路过一座狭长的木桥,迎面冲过来几头毛驴,叶子受惊失足跌落桥下。就在叶子摔倒的刹那间,熊佛西竟像侠客一般,纵身跳下桥去救叶子。在裸露着鹅卵石的河道上,熊佛西用白绸围巾为叶子包扎好了头部的伤口。苏醒过来的叶子,被熊佛西的壮举感动得泪水迷住了眼睛,心中的爱意愈来愈浓。
一对有情人走到了一起,但很快又被迫分居两地。
四川省立戏剧学校地下党的活动引起了国民党的注意,当局找了些理由,下令将这所学校解散了。
剧校被解散,叶子再也不能在成都演戏,叶子是一个迷恋演戏的人,她曾说过她是“无戏百恼生,能演乐自有”的人。这点,舒乙先生概括得更精辟,他说:“戏,曾是她的生命。”
得知欧阳予倩在桂林创办了广西艺术馆,还建了一个专用的话剧剧场时,她便和熊佛西商定:到桂林找欧阳予倩先生。熊佛西处理完成都的事情后,即到桂林相会。
为此,朋友们和他开玩笑说:“你放着校长不干,干吗要跑到桂林来谋事?”熊佛西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叶子说:“我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桂林是叶子演戏的成熟期和高峰期,桂林的演剧经历使叶子成为了当时中国话剧界最优秀的女演员之一,她被誉为桂林抗战时期的话剧“皇后”。
遗憾的是,抗战胜利了,他们两人的爱情却走到了终点。
抗战胜利,他们回到上海。在那里,叶子迎来了她的又一次艺术高峰。
叶子是一个“无戏百恼生”的人,她难耐离开舞台的寂寞。当上海观众演出公司邀请叶子在《清宫外史》中扮演慈禧太后时,她欣然应允了。上午在学校教课,下午赶去排戏,还要照顾孩子。从家里到辣斐剧场有十多里的路程,叶子利用每天坐人力车的时间备课和研究角色。《清宫外史》在辣斐剧场上演了两个多月,叶子在这条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可从家到剧场这段路究竟怎么走,这条路叫什么名字,到现在叶子也没有弄清楚。
演戏、拍电影、教学、做家务、带孩子,叶子有些力不从心,因此推掉了很多演戏的机会,这对视戏如命的叶子来说是痛苦的。这样一来,她和熊佛西之间产生了矛盾。熊佛西说:“现在生活安定了,有了家和孩子,就需要家庭主妇。”他希望叶子能担起这个责任,别再演戏顾不上家了。
平心而论,熊佛西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他担任剧校的校长,教学和社会活动十分繁忙,如叶子能放弃演戏来照顾这个家,这对他们这个家庭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叶子是一个视演戏如生命的人,她怎么会因为家庭而放弃自己热爱的戏剧呢?
他们之间的矛盾日渐加深,甚至为此争吵起来。最后熊佛西让叶子在演戏还是理家的问题上做出选择。经过反复考虑,叶子最终选择了演戏。
叶子和熊佛西当初在成都为了戏剧走到了一起。十年后,二人同样为了戏剧又不得不分手,这是一个令人遗憾的结果。叶子带着这个遗憾和不满三岁的孩子离开了上海,离开了相爱十年的熊佛西,回到了北京。
从被田汉拉进解放区到主动为《龙须沟》哑嗓
在桂林的时候,叶子和田汉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有一次,叶子和熊佛西在大街上碰到了田汉和他的小女儿,田汉非让叶子请他们父女吃面条,吃完面条田汉才说:“今天是女儿的生日,我没钱请她吃面条。才拉你们做东。”说完,大家都笑了。在桂林,田汉几乎看了叶子的所有演出。田汉非常赞赏叶子的演技,他对叶子说:“你是演戏的一块好材料,今后要继续演戏,不要半途而废。”他们的友谊一直保持到“文革”田汉去世。
1949年2月3日北平举行解放军入城式,前去观看的叶子在解放军队伍的吉普车上看到了田汉。她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拼命地向吉普车挤过去。田汉此时也看到了叶子,顺手把她拉上了车。对叶子来说,这次被田汉拉上车,使叶子不仅由观看者一下成为了游行者,更重要的是,把叶子拉入了新中国的戏剧队伍。
新成立的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要排苏联话剧《莫斯科的性格》,剧中需要一位会穿高跟鞋的女演员来演市委书记。那会儿,演员都是解放区来的,谁会穿高跟鞋?这时,有人推荐了叶子。
这是叶子在北京人艺演的第一个戏,也是叶子从来没有演过的角色——党的市委书记。如何塑造?叶子从《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一书中找到了答案,她塑造的市委书记形象得到了观众的认可。著名戏剧家洪深先生看后,夸奖说:“叶子的确是一位好演员,能把这样的人物演得有感情、有说服力,真是不容易。”
叶子终于在新中国的话剧舞台上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后来,她还导演了工人创作的剧本《搞好团结闹生产》,大受工人的欢迎。李伯钊院长把这个戏推荐到中南海怀仁堂去演出,并请毛主席看了这出戏。
1950年冬,老舍先生怀着对新社会的无限热爱,创作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话剧《龙须沟》并交给了北京人艺。时任北京人艺院长的李伯钊知道叶子和焦菊隐先生很熟,就希望叶子出面到北京师范大学请焦菊隐先生来导演《龙须沟》。三顾茅庐之后,焦菊隐终于答应出山。不久,焦菊隐辞去了北师大的教授和系主任的职务,来北京人艺做了专职导演,后来成为了北京人艺的总导演和副院长。
在排练中,当焦菊隐提出,希望有一位演员能用哑嗓说台词来表现龙须沟的生活对人的摧残。叶子马上响应——由她扮演的丁四嫂用哑嗓说话。
哑嗓的处理,使人们看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生活在龙须沟这个特定环境中的丁四嫂,丁四嫂一下子就被观众接受了。
《龙须沟》的演出轰动了全国。毛泽东主席在中南海怀仁堂观看了该剧,周恩来总理也观看了演出并和演职人员合影留念。
叶子说:“我用哑嗓演丁四嫂,确实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但几位朋友看完演出后告诫我,不能老用这种嗓子演出,否则声带损坏了,以后就不能演戏了。”
不能演戏了,这对叶子来说是天大的事。第二天,她没和任何人商量就把声音改了,丁四嫂变成了自然圆润的声音。焦菊隐那天正好来看戏,回去后便大发雷霆:一夜没睡,摔东西,砸东西,夜里两点时写了一封致演员的信,贴在后台。
在信中,焦菊隐严厉批评了叶子的做法。他说:“像你这样一位有多年舞台经验的老演员,怎么能干这样的事?丁四嫂的声音变了,这和程娘子有什么区别?你应该对艺术负责,对观众负责,你这样的老演员应该起到表率作用。”
看了焦先生的信后,叶子感到了内疚,当晚即改用哑嗓演出。
令人遗憾的是,叶子的嗓子从此真的哑了,再也没有变过来,成了永远的“丁四嫂”。
■从让角到让房
在北京人艺和叶子合作过的众多演员中,我们不能不谈到叶子和著名表演艺术家舒绣文的故事。她们二人相识在抗战时期的汉口,并合作演出过阳翰笙的抗战话剧《前夜》。在合作中,二人彼此相互欣赏,相互吸引,很快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叶子年长舒绣文4岁,舒绣文尊称叶子为大姐。谁也不会想到她们二人在大后方重庆一别,整整分别了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中,舒绣文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中的抗战夫人王丽珍使舒绣文成为了名扬海内外的表演艺术家,成为了全国话剧电影界仅有的四位一级演员之一。
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1957年舒绣文由上海调到了北京人艺。得知叶子大姐是文艺四级(这在当时北京人艺的女演员中是最高的)后,舒绣文就主动向剧院提出降低自己的工资级别,最好是能低于叶子。
尽管最后上级没有批准舒绣文的请求,但这说明了叶子在舒绣文心中的分量和舒绣文对她的崇敬之情。
1957年,梅阡导演将老舍先生的小说《骆驼祥子》改编成了话剧。叶子非常想演虎妞这个角色,老舍先生也希望叶子演虎妞,并向她讲解了这个人物的性格和穿着打扮。
当知道舒绣文也想演虎妞时,叶子就主动让舒绣文来演。当时剧院为了培养青年演员,李婉芬被分配演虎妞的B制,叶子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个角色,就申请了虎妞C制。
1962年的冬天在护国寺大街人民剧场的一次演出后,扮演完虎妞、刚下场的舒绣文因严重的心脏病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抢救;后来李婉芬也生病,叶子才获得了演虎妞的机会。
遗憾的是,只演了十几场,叶子因为染上了肝炎而中断;更令人遗憾的是,叶子当时连一张剧照也没有拍过,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叶子演过虎妞。
谁也没有想到,虎妞竟成为了叶子在北京人艺舞台上创造的最后一个艺术形象。病好之后的叶子,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精力已不适合再站在舞台上时,果断地做出了一个退休的决定。因为叶子认为:“优秀的演员要具备四个方面的条件:丰富的生活经历,广博的艺术修养,娴熟的表演技巧和充沛的创造精力。”适时而退,是叶子钟爱戏剧工作的一种表现。
著名表演艺术家郑榕在《一颗纯真的心》一文中讲述了这样一件事:有一年冬天,他领着小孙子到景山公园玩,下山时看见叶子正坐在亭子栏杆上晒太阳。郑榕说:“您身体真好,还来爬山。”叶子说:“我那屋里没有阳光太冷,每天上午我都到这儿来晒太阳。”
其实,建院初期,叶子在剧院的住房待遇是相当好的,她和院领导住在有“海棠院”之称的一所标准的四合院中。那时由于住房条件比较好,她把母亲也接来同住。一次我们采访欧阳山尊时,无意中了解到这个情况——欧阳山尊调来剧院时,是叶子把自己的住房让给了欧阳山尊,而她自己住到了条件差的房子里。
退休之后的叶子,在80岁的时候开始学画画。经过几年的刻苦练习,她的绘画作品居然画出了文人画的感觉,参加过画展,有的作品还作为礼物送给过外国朋友。
孙子叶梦楚遗传了奶奶叶子的基因,爱上了戏剧。叶梦楚曾就读于由他爷爷熊佛西担任过院长的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后攻读导演专业的硕士学位。叶梦楚长得很像爷爷熊佛西——爷爷和奶奶虽然分开了,而他却来到了爷爷创办的学校学习。
这样的戏剧性巧合发生在叶子一家,更是让人惊叹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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