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戏,名字居然会让人小纠结一下。究竟是“华车”还是“滑车”?
如果按照《说岳》,第三十九回回目写的便是“挑华车勇士遭殃”,通篇写作“铁华车”,本文即从此例。不过,虽说“滑车”怎么看怎么像是滑轮一类的东西,但从这种武器的使用方式看——传说用于从高处滑行到低处阻挡敌人去路,又觉得“滑车”似乎更确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不多说了。
一、“猛烈亲王扎蓝靠”
唱武生的,得感谢一位老前辈——俞菊笙。旁的不说,怹老人家给武生行置办了极大的产业,从武净那抢过来不少的戏如《金钱豹》《金沙滩》《铁笼山》《艳阳楼》等,全归武生唱了。抢得最成功的,便是这出《挑华车》。戏归武生唱了不说,连扮相都变了。原先是黄脸黑靠,俞给改成俊扮扎绿靠,到杨小楼这,又给改成蓝靠。自此有句谚语“猛烈亲王扎蓝靠”。宗杨老板的扎蓝,宗尚和玉茹富兰的多扎绿靠。不过,窃以为蓝靠色深近黑,比绿靠衬人。剧情较之原先也有了精简,原先有高宠岳飞互试膂力的场次以及死后显魂的情节,均已被删去了。
就这么着一来二去的,这出抢来的《挑华车》成了大武生的试金石。数得上号的大武生基本都有这出,而且还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单是高宠下山,见兀术一枪刺下耳环的身段就各有千秋:高盛麟偏重一击不中之憾,张世麟则侧重对兀术的鄙视,王金璐设计了个带裂口的耳环,厉慧良干脆改为正面交锋……老几位在这戏上都没少下功夫。
李玉声先生,自不例外。怹演《挑华车》,也有自己独到之处。
我所见的版本共有四个。其一,八十年代在北京中山公园演出,录像自“二场边”始至“挑车”止;其二,纪念余叔岩百年诞辰,录像自“起霸闹帐”始至“二场边”止,但不知是不是演出性质为汇演,不见唱《黄龙滚》曲牌,此后各版均不见;其三,2004年《名段欣赏》,“闹帐”和两场边,虽然有“编辫子”的身段,却不见汤怀郑环二人;其四,2010年11月20日梅兰芳大剧院,和张幼麟奚中路合演,以七十高龄担纲“挑车”,《空中剧院》进行录播。
此处说一句,李先生武生戏宗杨派,演高宠均扎蓝靠,唯独余派汇演那次扎了绿靠,却是事出有因:团里服装简陋,蓝靠绿靠均已不像样子,只能两不像样相权取其轻,改扎绿靠。
这事想着,便觉几分凄凉。
却不知还有更凄凉的。
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2006年,《名段欣赏》栏目十周年精华版,李先生有一期节目。那一期放了李先生的《定军山》《挑华车》《古城会》三出戏的片段,以及对先生的访谈。
谈《挑华车》时,这位在台上八面威风的大武生,竟数度无语凝噎。
“我认为我的艺术是成功的,胜利的。但我的事业是坎坷的,是失败的。”
1980年除夕凌晨,一个大练功房里,一个中年人,满面峻色地问:“三年布衣成否?”
“成!成!!成!!!”
练功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严肃地问自己,也坚定地回答自己。他要过三年不出门不会客不访友水衣子不离身只是练功的日子。他要把被时代耽误的时间追回来,把丢掉的功找回来。没有伤心,只有决心;没有眼泪,只有力量;只有一往无前的英雄气概。
随后,靠旗飘扬大枪翻飞。李玉声先生一练就是含辛茹苦废寝忘食的十四年。练功时若有走得不好或不对的地方,便用藤杆儿狠抽自己的腿。练完功周身上下没有一点干的地方,汗能直流到鞋里。一次练毕步行回家,汗水顺着裤子流到地下,路过池塘时一小孩见到怹,惊呼:“这个老倌掉河缸里了!”
彼时先生家住红心巷,浙江京剧团在浙江美院附近,美院对面是军区政治部。每天来时需骑半个小时自行车,翻栏杆进去开门,出来推车进去,扎上大靠,拉这出《挑华车》。说来如有神助,每到“大战”一场把黑风利扎倒在地时,军区政治部必然吹起床号,纵有误差,不过数秒。李先生颇感自豪:“大将军早已上阵,战士们才刚刚起床。”
差幸明珠难久晦,险教玉声老杭州。此时想起,能不悲从中来?!
三、为国捐躯赴战场,丹心可并日争光。华车未破身先丧,可叹将军马不良。
回来说说李先生这出戏。
“起霸”见于90年上海演出版本,一亮相即令满台生辉,举手投足边式大气自不必说了。此处有个特殊身段,紧靠时不是一手心朝上一手心朝下的相儿,而是双手手背朝外。
诸将进帐,这一台上的人若论个头李先生绝对吃亏,但怹就有那份光耀全场的气度,能让人始终把目光盯在高宠身上。那一报名“俺,高宠”,声线峭拔刚劲,摄人心魄。
“闹帐”,其实是场文戏,一出《华车》倒似以这场最不好演。高宠听岳飞点将,认为自己必有要任,脸上表情由起初对所派职位的不屑,逐渐转为期待,又渐变为热切。待牛皋得令,上三步直到前场,整装待命。却听得“传令已毕撤去将台”,初时脸生惊讶之色,随后便见焦急之情,转身阻令大喝一声“且慢”,这一下就有彩儿!唱《泣颜回》牌子,满宫满调,又得彩声一片。闻得“高宠听令”,立有兴奋之色,不料竟是“执掌大纛旗”,不由一怔,猛转身摊手,由诧异转为无奈,此时先生双手垂下,有一个轻微的叹息,缓缓回身略带震颤地念出“得令”,接过令箭,看看满营众将,低头看看令箭,无奈地摇摇头,缓步出帐,一阵冷笑,硬转身蹬式下场。李先生处理得极富层次,传神入微。
“头场边”,唱《石榴花》,头一句“只见那番营蝼蚁似海潮”,从上场门走一串蹉步到台口转身掏腿转身踢正腿。然后回身里望,转身反云手兜圆场,唱到“队伍中马嘶兵喧闹吵吵”时,一个翻身,靠旗飘带能扫台毯。值得一提的是,04年《名段》里“只听得鼓咚咚”和“见一派旗翻招”,以及后面《上小楼》里的第二句“笑尔曹不知天高”和第二句“杀他个血染荒郊”都是翻高儿唱的。到最后一句“俺只待威风抖擞灭尔曹”,上步翻身亮相,走得甚是自然舒展。
各版本中均不见在山上唱《黄龙滚》一段,故“二场边”直接从唱《上小楼》说起。一句“抬枪带马”,照样是穿云裂帛的声音。下得山来,在台中面朝里山膀拉开,左右两整转靠旗,拉开架子唱《上小楼》,第一句“气得俺怒冲霄”,可以说李先生是独一份的,“俺”字扶摇而上,果有“冲霄”之势。涮手,转身弓箭步双手托天,往后一退,跟着连三个左右蹉步抖靠旗,到九龙口转身跺泥,结尾处一跳站成别步紧接着一个翻身亮相,整套动作流畅紧凑一气呵成,一派豪情盛概。
“大战”仅见于1984年在中山公园的演出录像。那正是冲的时候,二场边连着三个翻身。跟金兀术开打,疾风骤雨。勒马走一串单腿蹉步,稳而不跺,了不得!见黑风利,节奏更急,但打得极严。领“蛇褪皮”走圆场,脚底下快而不飘,碎而不乱,太溜了!击溃敌军后耍大枪花,真是快!而且行若无事一般,游刃有余!
“挑车”,两个版本,相隔二十余年,有些变动,但均是挑四番儿,路数相同。第一二番儿时用蛮劲,人勇亦疲,况马先乏。但高宠找到巧劲,第三番挑得便顺利许多,马却撑不住,有马失前蹄以及勒马的表演。第四番,终于不支命丧,摔个硬僵尸。
先说“84版”。冲!但技巧安排处处合乎戏情戏理,气度颇大,虽然繁难,却绝无卖弄或故意要“好儿”之意。三通鼓,四击头回头,从上场门直冲台口亮相,回九龙口加鞭踩“水底鱼”,归台中起“叫头”念白,唱《叠字犯》,高亢英挺神完气足。勾腿转灯涮马鞭,一下比一下快,而且每一转都踩在锣上,毫厘不爽!看见山头上的华车后,不知是什么东西,此时便有一个低头看大枪的动作。挑第一番时,第一辆第三辆在桌上挑,第二辆则从桌上下来再挑。随后在“撕边”中一长串倒蹉步,勒马亮相。第二番挑车时,仅有第一辆在桌上挑,第五辆则与小鞑子僵持着蹉步到台口才挑下,知此时马有不支之意。第三番均在桌上挑下,可见高宠连挑数辆,已然找到了巧劲,马却已然支撑不住。故而此后有一个左右勒马,在小边亮“射雁”接劈叉,跳叉前行到台口,满堂彩声!随后拄枪提马,起叉后左右勒马接单腿转灯,背后戳枪亮相,提枪打马上前,摔一个硬僵尸倒地。
“10版”,古稀之年了。演《挑华车》已然让人有些意外,而且竟然不是前边卖份儿的“闹帐”是后面的“挑车”!诚所谓“不是‘挑车’,是在‘挑战’”。
上场那碰头彩儿是必须的,那双眼睛真亮,直能光映全场!冲到台口再拉回九龙口,一亮相又有彩儿!三声大笑,依旧的高亢挺拔,还是个满堂好儿!此处的白口,原词 “不知杀死多少番兵番将,也不知他们逃往何方去了”,高宠变了钟馗追一群魂子不成?李先生做了个小改动使之更为合理——“不知杀死多少番兵番将,溃散者往何方去了?”随后看见番旗,念“且住,看前面,山腰之上尘土未息,番旗隐现,定是贼人巢穴”,字字千钧;“待俺打马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不入虎穴焉得——”越来越快,“虎子”二字翻高,响遏行云!唱《叠字犯》一句不落!第一番挑车与之前相同,不提。第二番仍是只有第一辆在桌上挑,不同的是第四辆多了一点僵持,微微颤动,然后挑第五辆,仍是横蹉步到台口挑下。第三番则都从桌上下来再挑。此后勒马的一系列表演,先生心灵机巧,化用了《走麦城》的身段,一连串跳步跪蹉,颇承杨小楼遗范。左右蹉步勒马,左右倒步,接背后戳大枪亮相,然后挑第四番,摔硬僵尸。身段虽然简洁,那意境那韵味,却只有更加丰富。
四、一点想法
忽然想起曾经收到过李先生发的邮件《匡正艺风》,全文如下:
“武生艺术要别于武行艺术,武行表演重在翻打扑跌,武生表演重在功架,身上漂亮,脚底下干净,手里利落,嘴里讲究。武生讲的是全方位的“功法”,唱念做打舞;手眼身心步。武生的唱念要别于老生,武生要有武生的味道。无论走什么东西都要松弛自然,游刃有余,让人看着放心,不要让人提心吊胆。我不是排斥翻打扑跌技巧的东西,有的戏必须翻打扑跌,《伐子都》、《周瑜归天》没有翻打扑跌不成。我们平常下功夫的侧重面要处理得当,比如练《挑滑车》这出戏,应该从头到尾的拉——武生艺术要有品位,表演要具“风韵”。要强调全方位的“功法”,要在唱念做打舞;手眼身心步全面下功夫,为的是不使武生演员到了中老年,把戏里的技巧拿掉,什麽都不是了,是为了武生表演的延年所致。武生演员到中老年拿掉戏里的技巧,应当更具“风韵” ,正是表演脱尽烟火气,炉火纯青的好兆头。让人看了武生表演回味无穷。做到:简而美、疾而稳、脆而帅、柔而威、松而劲、静而重。”
以我所见,李先生在《名段欣赏》录制的《挑华车》片段,以及“10版挑车”,便是这种“更具‘风韵’”的典范。
还有一个特别要提出的。大武生戏,《战宛城》可以温,《挑华车》绝不能温。李先生这两版《挑华车》虽然均拿掉了一些技巧,但是丝毫不温,走出来虽显稳重得多,却依然有种旁人不及的火爆。窃以为,秘诀便在于先生善于“踩锣经”上。身段的速度可能放缓,但配合好锣鼓经,绝对能感觉出劲头来。仅以“10版”为例,念完“何方”二字,有一个“崩凳仓”,“崩”,涮马鞭;“凳”,横枪;“仓”,瞪眼长神亮相,动作极其简单,却也极其精彩。
李先生的武生戏,还有一个旁人不及的地方——好听。从电视上录下李先生的《挑华车》,当年耳畔必备。
唱武生的,好看,不新鲜。好听,实在难得!先生文武兼擅,文戏追求韵味,并不卖弄嗓音。武生戏却绝对把这条嗓子给足了给冲了!先生的武生唱念功力深厚,其代表作之一即是下一篇所要提到的——《截江夺斗》!
本贴由怒目金刚2011年3月18日15:29: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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