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中国人编戏文,编得最成功的一出大戏——《四郎探母》。这出戏文编得空前绝后,在民间响得乓乓响,好得勿能弹。
《四郎探母》这出戏文,后人穷极无聊地骂呀,贬呀,上世纪八十年代,曾达到一个骂贬的高潮。大凡通读过当年文章者,对所谓左派的咄咄逼人,必至《四郎探母》于死地而后快的决绝,都会有很深的感受。至今日整正争斗了一个甲子的岁月,只是《四郎探母》仍旧还是《四郎探母》。笔者老了岁月,《四郎探母》仍旧焕发着光辉!
《四郎探母》这出戏文,为什么久久出名,让人们念念不忘,让人们吟唱不息。这一方面,这戏文深深打动着人们的心灵,各不相同的哀伤,会惹起人们的共鸣;各个不同的隐痛,都有无法宁静的灵魂。另一方面,《四郎探母》这出戏文突出强调了,有着无法割舍的是亲情,有着伟大无比的是母爱,通篇戏文焕发着无以伦比的光辉是人性!
金沙滩,战不休。杨家将,大郎死了,二郎死了,三郎死了,四郎被番邦捉去了,五郎看破红尘出家做和尚了,六郎还在为朝廷卖力气活了,七郎被奸贼潘洪绑芭蕉乱箭穿身了,杨家门中赢得了什么?嗨!这佘太君压粮草又来到了北番了。
后人为《四郎探母》争争吵吵、斗斗闹闹,就不见有才子佳人出来编一本大郎为什么替了宋皇?二郎三郎为什么死了?五郎为什么看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七郎为什么被奸贼潘洪绑芭蕉乱箭穿身死了?杨家将最后又赢得了什么?为什么不写一写,这佘太君为什么压粮草又来到了北番了?后人为《四郎探母》吵吵吵,就没有人站出来续编一本比《四郎探母》高出一头的,有关杨家门同胞手足的好戏。白白让杨四郎一个人出尽了“风头”!
《四郎探母》这出戏的点睛之笔,当然是见娘一折,娘亲这一叹,四郎这一拜,老祖宗编绝了:
娘亲:“一见校儿泪满腮!点点珠泪洒下来。沙滩会一场败,只杀得杨家好不悲哀:儿大哥长枪来刺坏;儿二哥短剑下他命赴泉台;儿三哥马踏如泥块;我的儿失落番邦一十五载未曾回来;惟有儿五弟把性情改,削发为僧出家在五台;儿六弟镇守三关为元帅,最可叹儿七弟被播洪就绑在芭蕉树上乱箭攒身死无葬埋。娘只说我的儿难得见!延辉我的儿啊!”
四郎:“老娘亲请上受儿拜,千拜万拜也是折不过儿的罪来。孩儿被擒在番邦外,隐姓埋名躲祸灾。萧后待儿恩似海,铁镜公主配和谐。儿在番邦一十五载,常把我的老娘挂在儿的心怀。胡地衣冠懒穿戴,每年问花开儿的心不开。闻听得老娘到北塞,乔装改扮过营来。见母一面愁眉解,愿老娘福寿康宁永无灾。”
老娘亲与儿子,拉的是家常,说的是娘儿间的伤痛,没有一句提到朝廷,没有一声说到宋皇爷。今日的新编肯吗?乐意吗?胆敢吗?不行的。三娘还要改三婶哩!文革让众百姓吓破了胆,更莫说看尽了上峰的脸色,好不容易爬上去的马足小官。
是的,《四郎探母》直直地说,直直地唱,“千拜万拜也是折不过儿的罪来,”四郎什么罪?一十五载未曾回来孝敬娘亲的罪呗!尔今想来,当年左派连编累牍的骂贬是有他们理直气壮的道理的。提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去衡量《四郎探母》的儿女情长,在当年怎容得杨四郎,且做了狗汉奸。《四郎探母》一本戏如此的多灾多难,因为它重点描述的是人性。
见娘一折,给观众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让观众自由去发挥吧!当年家父每每谈及京戏,对见娘一折的感叹之词溢于言表,笔者年少,感受不深。而今老了岁月,方晓得人生斯世,亲情是无法割舍的,母爱是无可比喻的,人性的光辉完全是可以实实在在的。《四郎探母》至所以比一般戏文高出一头,古人编戏灌注的哲理,孕育的情意,无法园通的欠缺,通过戏曲舞台实实在在演给大家看。
《四郎探母》的编、导、演的水平是极其高超的。这高超,通过戏文的情节、念白、唱词,场景的转换,优美的唱腔,把各个人物的特色,丰富的思想感情,活灵活现地呈现在戏曲舞台上,这一切中京论坛上有的是行家,就不必笔者班门弄斧,过度哓舌了。
戏是给人看的,是娱乐人生的。《四郎探母》至所以让人们爱看、爱听,这戏词、这情景、这无奈、这风波,通过那优美的旋律,通过名演员出神入化的表演,舒发了人们一天辛苦劳作的郁闷,感叹着人生无常的曲折艰辛。大戏似乎以人们祈望的大团圆喜剧式的结局,暂且抚慰着人们多灾多难的人生。舞台上光彩照人的背后,人们同样不会忘记戏后面那委屈的四夫人,那年迈的泪不干的娘亲。
在《四郎探母》里,留存了特多的不完美,因为,人生本不是完美的。没有矫揉造作,这反证了戏文的真实,让人们只觉得真诚。在《四郎探母》里,四郎力能所及的善举也是有限的,人生本无法做到尽善尽美,四郎没有忘却祖宗娘亲。因此,四郎的有限善举也是真实的,戏文就让人们感觉实在。它不是牛逼结格,吹得天花乱坠的。在《四郎探母》里,每个人物和情节都力求其真实的美,在生活中很容易找到这样一种典型,几乎可以说都出于生活的原型。戏文没有刻意的雕琢,徒劳去创造什么高大全的,天上掉不下来,地下长不出来的人物。因此,戏文的描绘也是真实的。它让人信服。
《四郎探母》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场景,笔者说是极其高超的,古人编戏也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翻转唐诗宋词,有多少勾人魂魄的诗篇力作,作了古人编戏的素材样本。有着如此丰厚的家产,叫做传统的不用,今人所以编不出古人如此高超的力作,道理也许就在这里。
大凡一本新编,一篇文章,一番争辩,一场官司,为着急功近利,为着好大喜功,每每要制造一点什么理想境界,或者引进一点洋腔怪调,媚俗一点作势的官腔,搬取一点空泛的套话,借助一点恫吓的权势,这充其量工匠式的手段,哗众取宠,活画出一些人丑恶的嘴脸,浮躁浅薄的才学,这同样也是编不出古人似《四郎探母》一般如此高超的力作。
“金沙滩 战不休——佘太君泪不干!”笔者草草之作,暂且作结。
本贴由鹧鸪天于2010年11月10日19:56: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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