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个大汉奸”──经常可以听到那些抗联老战士如此讲述当年生存环境之惨烈。就在这令人难以想像的困境里,一群中华民族的热血儿女仍在坚持战斗。草木苍莽的白山黑水之间,他们面对的敌人是真正的日本陆军精锐之师——号称“皇军之花”的关东军。由沈阳军区政治部文工团排演的话剧《风雪漫过那座山》,为我们展示的几乎就是为死而死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场突围,单崩儿回来个营长,零零散散归拢一块的7个人,是一个团仅存的力量。拖着腿伤的抗联三团女政委方梅,要带着她的“全团”闯神山,找到那条传说中的“通天路”。无疑,他们是在找死。然而,此时的找死却分明是唯一的生还之路──视死途为生路,这是一种撼天动地的悲壮式英雄主义!
通天路不过是一种传说,那是一条“只有神仙附体,有神灵保佑,才能找到的路”。可在那个能把石头冻裂的冬天,神仙也成了惨白冰冷的雪人。然而,这分明又是一条路,是一条向死而生的路,是一条精神不死的路,是信念之路。营长周山在这条路上一眼看到了死:“咱们败了……再拼命也没用。”但在方梅眼中,死却是生──“后人会记住咱们!在民族危亡的时候,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没被征服,没当亡国奴。”在这里,关于生与死的争辩,实际上揭示了一条再浅显不过的道理:路,就是从没有路的地方踏出来的,即使通天无路,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踏寻,足以让妖鬼战栗、神仙显灵,从而走出一条“信念不灭、灵魂不死的通天大道”。
当下,嬉笑声荡彻在无边的空气中,我们在流动不止的世俗生活中,已经很少再有庄重的体验。一切看上去都是可笑的,一切都是可以恶搞的。其实,当我们成了拜物教徒,除了金钱,似乎什么都无法安慰我们的心灵。经济无论如何发展,都不能解决信仰和终极关怀问题;财富无论如何膨胀,都不可能成为唯一价值。我们应该在追求价值的道路上开始新的征程,没有精神价值的追索,仅仅有利益追求,我们的精神必然疲惫、崩溃在物质的泥潭中。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代,像《风雪漫过那座山》这样舒展民族之魂、高扬信念之旗的作品,无疑具有标志性的感召意义。
想起前不久的热播剧《我的团长我的团》中的一场戏,龙文章在军事法庭上为师长表演“招魂”的把戏,当时的感觉就是心痛,为我的团长我的团,为不怕死就怕不安逸的亿亿万万的我们。那一刻,我想,针刺我们灵魂的任督二脉,可否还有痛楚的悸动?
面对由同一个岛国开过来的武装强盗,抗联战士似乎更是一群灵魂永不丧失痛感的英豪。他们是更有理由尽孝母亲身前的“牛海”、搂着相好女人喝烧酒滚热炕的“六炮”、与“一诗”相约蜜爱终生的“小白”、领着一群小羊羔子在大草甸子上操练的“小羊倌”……一群自发组织起来的义勇,一支没有后方的联军,内缺粮弹、外无援兵,在几乎能把人冻碎的严寒里,也是天当被子地当炕。抗联战士是在一种极限状态下,拿命跟敌人死磕!
《风雪漫过那座山》讲述的是四十年代初叶,在东北抗联最为艰苦的岁月中,“北满梅花”女政委方梅率领的三团,被日本关东军重重围剿。最后,全团打得只剩下7个人,他们被小鬼子逼到了“鬼门关”,突围活命的机会几乎为零。此时,淘金汉出身的营长周山动摇了。动摇是因为突围无望,也是因为抗联部队整个陷入绝境。编导没有把他处理成一个叛徒,尽管周山死了,他是被冬天这个“大汉奸”杀死的,是被武装到牙齿的敌人杀死的,归根结底是被他自己杀死的。打从他绝望的那一刻,他就把自己杀死了。
周山之死,源于生命的脆弱与真实,也呈现了生命走向崇高的艰难景象。其实,人世间,我们很难见识崇高,我们所遭遇的崇高往往是生命走向崇高的跋涉景象。生命因其跋涉之难、之苦,才更显珍贵华美,同时,也会在不同人的眼中闪现某种不实的镜象。周山就是让这“不实镜象”懵住的人,生生懵死了。周山也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映照出方梅们真实的跋涉身影,更映照出方梅们血祭信念灵旗的真实镜象。
生命需要信念的引领。信念是引领生命趋向崇高的旗帜。没有信念引领的生命,顶多就是一块会移动的蛋白质。一个信念缺失的民族,注定是一个精神失血的民族,定难滋养血气方刚的生命。
斯人已矣,逝水无形。那场在我们家门口上演的两个民族间蹂躏和被蹂躏的惨剧,已谢幕于半个世纪之外。过滤那场战争,打捞仇恨的意义已经不大。我们最应该记取的,是植根于原野草泽间、山河破碎中生生不灭的民族魂魄,最应该寻觅触摸的是意蕴千年、生息于华夏大地上,舍身取义的信念之根。
追寻当年那些战斗在白山黑水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身影,先烈们用生命写就的向死而生的信念诗篇,最值得今天的我们发动一场虔诚的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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