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起:王吟秋、钟荣、郑大同
在我们戏曲界,对于专业演员向票友学戏,曾有不同看法,有的说这是胸怀宽广的表现,有的说跟票友学戏,不瓷实,不正宗。我觉得有些艺术精华倒也不一定都掌握在专业演员手中。我的态度是不管他是专业还是票友,谁好就向谁学。我有位老师郑大同,他是上海的一位名票,人们尊称他为“程派奇才郑大同”。
郑大同老师,是著名的土力学专家,同济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是宝钢总厂的工程顾问。他著有《地基极限承载力的计算》、《软土地基与地下工程》、还与许锦文、夏邦奇合著了《程砚秋唱腔集》。宝钢建设初期,为降低工程造价,加快进度,他力排众议,为国家节约了几千万的资金。说到这里,人们不仅会问,郑大同是一位理工科专家,怎么又跨专业研究起京剧程派艺术来了呢?说他奇,就奇在这儿,他不但专业成果丰硕,而且研究程派也是颇有建树的。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在1986年4月4日,郑大同夫妇在一次偶然煤气中毒事件中,不幸同时去世。
我是他在程派专业演员中的最后一名学生,说说他那种对程派艺术的迷恋程度,那种钻研劲头,那种丰富的知识面,那种诲人不倦的传承精神,那种对事业的奉献之大等鲜为人知的事实,也许能对我们这些后来的习程者有所裨益吧。
执著追求 勇于探索
早在1963年8月,我们江苏省青年京剧团在上海演出时,上海公安局长黄赤波把我介绍给郑大同老师,他嘱咐我要虚心的学,并告诉我,上海京剧院的著名演员李玉茹演出的《梅妃》就是郑教授亲自教的。我听了这话,心中为自己能遇到这样一位好老师而感到无比的幸运和自豪,暗下决心,定要学好。在短短的四个月中,我向郑老师学会了《梅妃》、《文姬归汉》、《祝英台抗婚》、《贺后骂殿》和《三击掌》等五出戏的全部唱念。在学戏过程中,我进一步认识到郑老师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大学问家。先不去谈他本专业的硕果,就他在程派艺术方面的成就也是令人刮目相看的。程先生一生中演出过的84出传统戏和29出本戏,他几乎都会唱,而且都有唱词、曲谱的亲笔记录。仅文字资料就可装一大麻袋。1953年程先生在上海演出了26场《祝英台抗婚》,他和夫人带着录音机、照相机、笔记本一连看了26场。而且边看、边记、边拍照。最后,整理出一份含曲谱在内的完整剧本。直到文革后,他看我习程刻苦用功,才将这个剧本作为礼物赠送给我,我接过他用心血写成的剧本,如获至宝,并珍藏至今。
郑大同老师教戏,是非常认真、非常细致的。他把程先生在早、中、晚三个不同时期的唱法分析给我听,他说:“程先生每年都要到上海演出,同样一出戏,每次演出无论在唱腔或身段的处理上,都有不同的变化,这就说明了程先生总是在不断地提高,以常演常新的面貌来满足观众的要求。说着,他把书橱内《六月雪》的笔记本翻给我看,就剧名而言,就有《金锁记》、《窦娥冤》、《六月雪》之变,那么,词和腔的改动就更多了。例如:1929年出版的老唱片和1946年在上海演出的《金锁记》二黄散板的唱词是“想起了冤枉事好不惨伤”、“家业一旦尽花光”,而1953年和1957年程先生在上海和北京演出时唱得却是“想起了老婆婆好不凄凉”、“家有银钱尽花光”。两种唱词都是程先生唱过的,因此也就不存在哪个正宗哪个不正宗的问题。接着,他又兴致勃勃地拿出一盘录音带放给我听。我便专心致志地沉浸在那浓郁的程韵声腔中,边听边赞不绝口,心想艺术大师就是艺术大师,这以气托声的唱法真够我学一辈子的了。结束时,当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报道说:“方才播放的《六月雪》反二黄慢板,是由郑大同先生演唱的。”我煞时楞住了,脱口而出:“啊呀!我还以为是程先生唱的呐!天呐!嗓音像极了,简直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了,郑老师您可把我给矇住了!”郑老师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说:“三十年代,我在天津上中学时,就是一名小票友啦,还演过《贺后骂殿》呐!‘有贺后在金殿一声高骂’刚一唱完,台下就一片掌声,打那儿起,我迷程几乎达到了忘我的程度。上大学时,常常啃着冷烧饼去看程先生的戏,散戏后学校大门紧闭,只得爬墙头啦。”1942年他刚从美国哈佛大学获得硕士学位回到天津,正准备结婚,恰巧程先生在上海演出,他毅然放弃了去杭州度蜜月的打算,改去上海,天天带着新娘子,出入戏院子,陶醉在高雅的程派艺术之中……
程先生特别喜欢和大学生交朋友,郑老师也渴望能结识程先生,郑为程拍了许多剧照,便托朋友转交给了程先生,当程听说这位大学生为了看他的戏不度蜜月之事,非常感动,便安排在化妆室与郑见了面。从此,二人便成了至交密友,每次见面,都要促膝聊到深夜,程先生对郑的唱给了多处指点,使其收益匪浅。“尾腔落音朝上不能朝下”。“下句的尾腔是:5
6 6 5 5---- 而不是: 5 6 6 5 5----, 特别是有些坤旦闷着嗓子唱,男旦总是带有男性的喉音唱,糟改了我的唱法,幸好你没有这毛病……”,郑老师说:“这是程先生亲口对我说的。”
1945年钢丝录音机刚刚在国内上市,价格很昂贵,郑老师便四处筹款买了一台,用来收录程先生的实况演出。1946年9月程先生怀着对抗日战争胜利的喜悦心情,在上海连续演了36场程派本戏。郑老师对这次演出全部录了音,成了名副其实的珍藏程派艺术资料的大户和研究程派艺术的专家。
以诚待人 诲人不倦
郑老师人缘非常好,他与所有程派名人名票都是好朋友。许多程派名家如新艳秋、赵荣琛、王吟秋、唐再炘、程永江、沙绍春等每到上海,必会拜访郑老师。无论是教育界、票界,只要提起郑大同的名字,那都是有口皆碑的。
郑老师之所以人缘好,关键是他以诚待人。上个世纪60年代初,他因教了李玉茹一出《梅妃》,上演后轰动了上海滩。不料,十年动乱中,《梅妃》却成了复旧的罪证。李玉茹老师因演《梅妃》被批斗,郑老师因教《梅妃》而陪斗。但是,郑老师非但没有一句怨言,反而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十五年后的80年代初,李玉茹老师要恢复上演《梅妃》。大作家曹禺陪夫人李玉茹再次登门求教,并说“动乱年代已经过去了,我国文艺将会出现一个百花齐放的春天。”再三嘱咐李玉茹既要学郑老师的艺术,更要学他的人品。
我每次去沪向他学戏时,郑老师不但教戏,还管吃、管住,同时每有重大演出,如上歌的舞剧《小刀会》,中央芭蕾舞团的《巴黎圣母院》以及袁雪芬的《祥林嫂》等,他都为我买票并和夫人一同陪我去看戏,说:“多看、多学才能开阔视野丰富知识面,我们对你无所求,只盼望你将来能成为一名优秀程派传人,如果你能做到这点,我们花再多的钱,也是心甘情愿的。”
郑老师工作总是很繁忙,上午既要按时到校上课,下午还要带好13名博士研究生,他又是致公党上海市委副主委,分管的工作和会议必须参加,到了晚上还要在灯下写书,疲倦时就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息一会儿,我不忍心打搅老师,但也只有见缝插针地小声哼几句《抗婚》给他听,谁知我这一哼哼,他又打起精神跟我聊起来了,他说“传统戏是忌讳同场重腔的,那为什么在十八相送一场里的五段流水中,竟有四段首句的旋律是相同的,都是用的:
1 3 3 0 5656 1 1 而不用:2 1 01 65 53 1 6 的老旋律呢?“重腔”虽然在传统戏里犯忌,但在西洋作曲中却是允许的。
而每段首句中间又有一拍休止,这就更符合英台欲言又止的内心活动。又如最后祭坟一场,程先生采用了正反西皮结合的手法,在西皮摇板中,从低音5到高音5,整整跨了16度,以大起大落的旋律,充分揭示了英台的悲痛欲绝,撕裂肺腑的心声。这是程先生大胆地把西洋作曲法引进了京剧之门,我们就是要学他的这种改革和创新的精神。当有人赞扬郑老师时,他总是悍然一笑,说:“我是一个票友,票友毕竟是票友,身段不行,还得向专业演员学习。”
一天上午,老俩口带着我乘公交车到了五角场,又改乘自行车,通过田间小道来到肺病疗养院。一路上老俩口滔滔不绝地说:“今天我们是带你来见王呤秋老师的,他正在上海养病,你得抓住这个机会跟他好好学,他得到了程砚秋的亲传,对你会有很大帮助的。”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使我深深地体会到二老的良苦用心,我真不知用什么语言才能表达我那种感激的心情。当我们走进王老师的病房,王老师一见是郑教授送来的学生,二话没说就为我安排了学习计划。学成回宁后,我在南京人民剧场连演了七场《祝英台抗婚》,场场客满。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二位老师感谢他们时,他们高兴地说:“
祝贺你演出成功,但是不要骄傲,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才不辜负我们的一片心”。
奉献珍藏 了却心愿
1958年,程砚秋病逝后,周恩来总理等中央领导同志非常关心程派艺术的继承和发展。有关单位曾根据总理批示出版了《程砚秋文集》、《程砚秋演出剧本选集》、《程砚秋舞台艺术》、《程砚秋唱腔之一荒山泪》、《程砚秋唱腔之二青霜剑》并举办了程砚秋艺术展览。在周总理的关怀下,1960年1月有关部门把程门弟子抽调到京,组建了程剧团。文化部还派人到全国各地收集程的艺术资料,但收获甚微,后来中国戏曲研究院从程夫人(果素瑛)那里得知,上海郑大同几乎有程演出的全部实况录音资料,便派戏曲音乐家肖晴同志赴沪,到郑大同教授家花了10多天的时间,才把他珍藏的60大盘录音资料全部复制完毕。这些资料来之不易,它是郑老师用多年的心血积累起来的,而且全国仅此一家,所以也就显得特别的珍贵。肖曾问郑:“您献出了这么多珍贵的资料,是否须要收些费用?”郑老师一笑说:“再珍贵的资料束之高阁也等于零。我早就有把这些资料献给国家的想法,你们来了我特别高兴。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让它对传承程派艺术发挥应有的作用。我和程先生是好友,如果要收费的话,就不好了,那就不是奉献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郑去世8年之后,也就是1994年7月国家开始了对京剧的“音配像”工程,16部音配像的程派剧目,绝大部份是采用他所提供的录音资料。郑老师如果地下有知,定会含笑瞑目于九泉了。
我在写此文时,肖晴老师在电话中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把她对郑老师的敬佩之意表达一下,她说郑教授对事业无限热爱,对朋友无限真诚,对工作极端地负责任,是值得我们很好地向他学习的。所以每当我们谈起程派艺术的发展时,千万不要忘记或忽略了这样一位曾经对程派艺术作出过奉献的程派艺术研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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