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戏曲,无论在宋元南戏、杂剧、明清传奇和近代地方戏中,都出现数量不少的,表现风尘女子生活的剧目。这是在封建社会里,农民受到繁重租税的盘剥,土地兼并的掠夺,农村经济破产。达官贵人,地主豪绅则以他们剥削掠夺得来的金钱,在城市里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使城市出现畸形的繁荣。为满足他们的寻欢作乐,在城市里开设了许多媢寮妓院,大量破产农民、城市贫民的女儿被近沦为娼妓这一种现实生活的反映。红线女在她几十年的舞台实践中,曾经学过许多风尘女子。但从1956年回到新中国后,演出的只有四个,就是现在收录在《红线女演出剧本选集》中《苦凤莺怜》的崔莺娘,《焚香记》的焦桂英,《关汉卿》的朱帘秀和《李香君》的李香君。红线女把这四个人物的艺术形象都塑造得很有光彩,是“红派”艺术一个方面的代表作。她自己写了《我演<关汉卿>中的朱帘秀》、《我演<焚香记•打神>中的焦桂英》和《我演李午君》等文章,均已收入她的文集《红豆英彩》中。本文则试图从一个观众的角度,谈谈对这四个艺术形象的感受。

演员在舞台上追求美,创造美;观众则在剧场里欣赏和感受演员创造出来的美。红线女迫求和创造的,不是“唯美主义”否认文艺的教育功能,主张为艺术而艺术,脱离现实生活,内容空虚,外表华丽的那种“美”。她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在香港组建“真善美剧团”时,就明确地把美和真、善联系在一起,这与广大人民群众的审美观念是一致的。明代戏曲家高则诚在《琵琶记•题目》中说:“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所谓“乐人”,就是一个戏的演出,很有观赏价值,使人赏心悦目,这当然符合观众的审美要求。而“动人”则是一个戏的演出,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使人产生强烈的爱憎,激发人们向善,向上之心,这是更高层次审美。因为如果一个戏没有什么观赏价值,连“乐人”的要求都达不到,就无从谈到“动人”了。我作为一个观众,看红线女演出这四个风尘女子,是受到感动的,有些地方还不只一次受到感动。

善良的焦桂英

明人叶子奇《草木子》说:“俳优戏文,始于《王魁》。”徐谓《南词叙录》说:“南戏始于宋光宗朝,永嘉人所作《赵贞女》、《王魁》二种实首之。”南戏《王魁》的本子今已不传,从宋人笔记中得知,此剧演妓女桂英资助王魁读书赴试,王魁得中状元,弃桂英另娶,桂英愤而自尽,死后鬼魂活捉王魁故事。元人尚仲贤作有《海神庙王魁负桂英》杂剧,今亦无全本,仅存其中一折(桂英自杀前向海神控诉王魁负心)的曲词。明人王玉峰改编为《焚香记》传奇,为五魁的负心开脱,情节改为王魁中状元后,托人给桂英带去报喜家书,因被奸人金垒偷换,家书变作休书。桂英死后,阎王为她辨明真相,并使她复生与王魁团圆。王玉峰为王魁开脱没有什么令人信服的根据和办法,只是把《荆钗记》孙 汝权偷换王十朋寄给钱玉莲的家书的情节套用过来。人民群众不肯饶恕王魁这种负心人,也不肯接受对他的开脱。许多地方戏的演出本(包括红红线女的演出本),虽然也用《焚香记》的剧名,但保留南戏原作“王魁负桂英”的情节,仍以“活捉王魁”结局。这个剧目之所以能从南宋至今八百多年,在舞台上历演不衰,正是因为它同情桂英被侮辱被损害的悲惨遭遇,鞭挞王魁北义负心的卑劣行为,反映了人民善恶分明、爱憎强烈的鲜明态度,今天演出仍能激发人们强烈的爱憎。

红线女塑造的焦桂英,刻画了性格中善良、纯真、痴情、热心帮助别人等各个方面。但使人感受最深刻的是她的善良,使人最感动的也是她的善良。她生前做人是那么的善良,就反衬得王魁越奸恶;人们越同情桂英,就越憎恨王魁。《打神》和《情探》是红线女把桂英善良性格表现得最鲜明,最深刻的现场戏,也是使观众最为感动的两场戏。

人们从前面两场戏里,已经看到王魁中状元后,抛弃桂入赘相府,并且写了休书交人带去。在王魁制造的灾难即将降临到桂英头上时,她却在海神庙里虔诚上香祷告:只要王魁平安吉祥,自己愿意替她承担任何的灾难。她的态度越虔诚,观众就觉心酸:可怜她对一切已经发生的事情,都还被蒙在鼓里。王魁在京城的事,她的确不知,但对眼前的事——长差送信到来时种种反常的现象,她也毫不察觉。在正常情况下,作为替状元公送报喜信的人,必然是在状元夫人面前,不厌其祥地述说状元公如何大魁天下,如何赴琼林宴,如何夸官游街,如何万人空巷争看状元风采等等,以求博得夫人高兴,满座同欢。但这个长差只冷冷地交了信,连茶都不喝就推说“有事在身”匆匆告辞。桂英的姐妹问他是否要接夫人进京?他只回答:“看信就知道了。”这些都是十分反常的现象。然而桂英总是以自己善良的心去相信别人,何况在她全副身心都沉浸在幸福和甜蜜之中?只见她双手紧紧地捧着那封信,脸上堆满了甜蜜的笑容,长差的告辞,姐妹的打趣,都没有扰乱她的心情,一心只想着王郞在信中会向她诉说些什么知心话。但是桂英的心情越喜悦,越甜蜜,观众的心情就越沉重,越难过。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手上捧着的不是一封喜报,而是一桶火药,马上就要把她美好的愿望炸得粉碎,把她整个人从幸福的高峰抛到灾难的深谷。果然桂英拆信一看,就像晴天霹雳,一下子把她惊呆了。她目光、脸容都显露着一种困惑、迷乱、惊讶的神色,双手发抖,信掉在地上。她定一定神,仿佛仍不相信刚才看到的是真的。俯身把信捡起,再读一遍。这时才像火山爆发岩浆喷涌那样,把“王魁!贼子!你好,你——好——”八个字喷了出来。

这是桂英心情由喜而悲,对王魁由爱而恨的一个大转折,也是红线女表演节奏由煦日和风到雷鸣电闪的一个大起伏。善良不是怯懦,善良人受到伤害时也会奋起抗争的。这里就有一段连唱带做,长达二十多分钟的表演。红线女在这段表演中有她独特的艺术特色,戏剧家郭汉城在《红线女•红腔•红派》一文中说:“近年来戏剧舞台上出现了不少精彩的《打神告庙》,红线女塑造的焦桂英却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她以唱为主,着重表现焦氏的善良。”“怒不失柔,骂不失美,打不失弱。”“从表面上看,红线女的《打神告庙》不那么火爆过瘾,但细细想来却是很有味道的,为弱女子画像,为弱女子呐喊,为弱女子唱不平是红线女创作的初衷,因此她塑造了一个弱、悲、美的焦桂英……在众多的焦桂英中,红线女的焦桂英是别具一格的,体现了她对物的理解和对美的追求。”

红线女在《打神》这个大唱段中,有甜蜜的回忆,有愤怒的控诉;有委婉的陈述,有激烈的抗辩。音乐家李凌在《散论红线女的艺术表演》一文中说:“我们有几位独唱演员,曾经听过她在《打神告庙》中的歌唱,觉得她的歌唱层次安排得那么分明得体,意境的创造那么深刻,对歌曲的内容、感情的分析、解释那么的细致,是很少人能做得到的。”我看不只她唱的如此。有人分析过她对判官说的一句念白“捉拿贼子莫延迟中,吓一吓一吓!”三个“吓”字就不用了三种不同的语气,表达三种不同的感情,第一个“吓”是请求——“可以么”?不见回答,第二个“吓”是反问——“难道不可以么”?!仍不见回答,第三个“吓”是绝望——“竟然连这样也不可以”!观众对桂英本就充满同情,此时她的悲痛更紧扣着观众的心。眼看她呼天抢地,然而天地无知,鬼神不明,她只能以死抗争,每次演到她解下红绫悬梁自尽时,剧场里都可以听到唏嘘叹息以至啜泣之声。

“生前无地平冤气,死作鬼雄辩是非”是桂英自尽前最后两句唱词。像王魁这样的负心人,在封建社会里是没有一条法律可以惩治他的,即使他没有中状元,没有成为相府。女婿,任凭桂英告到哪个衙门,都无法判他的罪。告他重婚罪吗?封建社会里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合法的;告她遗弃罪吗?封建社会里男人本来就有“出妻”的特权,只要在所谓“七出”之条中随便套上一条,就可以用一纸休书把老婆“休弃”。像孔子的学生曾参,就因老婆“蒸藜不熟”(煮了夹生饭)母亲不满意,就把老婆“休弃”了。这就是“蒸藜出妻”的典故,曾参还被表彰为“善存孝道”。对良家女尚且可以如此,何况桂英还是个“娼家贱妇”呢?至于桂英之死,是她自己悬梁自尽,王魁更无须负法律不责任。包拯之所以能一刀铡了陈世美,是他抓住了陈世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四项罪名,其中最重要的是不忠,陈世美为了要当驸马,欺骗皇帝说家中未有妻室,这就有“欺君”之罪。皇帝或会赦免他的不孝(自己在京城享尽荣华富贵,却让父母饿死家乡)和不仁、不义(派遣家将杀妻灭子未遂就是为父不仁,为夫不义),但决不会赦免他的不忠,因为臣下对自己不忠,就有危及江山帝位的祸患。如果陈世美只有对秦香莲负心抛弃这一条,“包青天”也惩治不了他。这就是焦桂英“生前无地平冤气”的根本原因。

在当时的现实生活中,像桂英这样遭遇的女子(包括良家女子),大抵只有两人种结局:一种是像《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那样,自己含恨死去,负心人李甲没有受到任何惩治;一种是像《棒打薄情郎》的金玉奴那样,虽然得到另一位官员的救助,并成了他的义女,也只能把莫稽棒打几下,象征性地出了气,最后还要妥协屈服,仍旧和那个负心人过日子(南戏《张协状元》中的贫女,结局也和金玉奴一样)。人民群众对于这种社会现实是极端不满的,他们强烈要求严厉惩治那些良心丧尽的负心人。但他们既无“司法”权,更无“立法”权,只能把这种愿望寄托在“天打雷轰”“鬼神报应”这些超自然力量上。桂英的“死作鬼雄辩是非”,让她的鬼魂去“活捉王魁”,正是这种人民强烈愿望的反映。

焦桂英的鬼魂内场一句〔首板〕,用〔大冲头〕锣鼓含怨带愤上场,再一个〔阴锣〕“车身”。观众们看这种舞台气氛,以为桂英会马上把王魁捉拿,带到阴曹地府去审判。那知桂英此时却迟疑了,犹豫了。她做了鬼还是那么的善良,在这个时候还用自己善良的心去猜测王魁:他是不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他是不是有不可抗拒的压力?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悔悟前非了?……只要王魁心里仍然爱着她,他人赘相府是被迫的,善良的桂英在此时此刻仍然愿意饶恕他的。于是就展开了一场“情深”的戏。

我看过一个剧团的演出,桂英的鬼魂是变化成王魁新婚的妻子去试探王魁的。戏剧场面也有趣,演员演得也好看,最后的“活捉”也能大快人心,但总觉得缺乏点动人的力量,觉得这样的试探离开了桂英善良的性格,离开了桂英试探王魁的本意。如果桂英试探的目的,是为了套取王魁负心的“口供”,这倒不失为一种手段和策略。因为王魁即使真的还爱着桂英,对入赘相府有后悔之意,在这个新婚妻子、丞相女儿面前,也会矢口认的。然而善良的桂英此时倒是愿意王魁“他尚有良心一点在”,好使自己能够放过他。红线女在这场戏里演得动人,是她演的桂英完全是用自己的真情去试探,甚至是想用自己的真情唤醒王魁的良心。这场戏线女唱的不多,但一段“梨花落,杏花开”虽然只有〔乙反南间〕和种曲调,但唱得哀婉缠绵,把桂英对王魁的爱恋、盼望、祝愿的感情,表达得那么直挚、深刻,我听来那感人的力量不在《打神》一曲之下。王魁做了亏心事,虽然也有内疚之情,但他此时心中,只装着“荣华富贵”四个字,什么的人间真情他都无动于衷了:桂英处处想唤醒他对往事的回忆,得来的回答是“事如春梦了无痕”;桂英仍像往日一样关心他的饮食健康,得来的回答是已经有了“一品当朝韩丞相的千金小姐”的侍候……经过一层又一层的试探,才使桂英看清王魁是真正的背义负心,当日的信誓旦旦,早丢弃得一干二净了。

最后,桂英还向王魁提出,能否让她当妾为婢,给她留一条生活下去的路?我曾曾经听守一种意见,认为桂英连作王魁的妾婢都愿意,有损她的品格和形象。其实桂英已经死了,即使王魁幡然悔悟,她也做不成状元夫人,当然也做不成妾婢。这是她最后试探王魁有还有起码的一丝人性,半点天良,对这个曾经在风雪贫病中救他出来的人,有没有为她今后如何生活下去作一点点的考虑。因此当王魁连桂英这种带屈辱性的最低要求也不接受,而要她回去“重张艳帜,再着歌衫”,竟然要把救命恩人再推落火坑,观众们无不切齿痛骂他“丧尽天良”,使这场戏中真与伪,善与恶,美与丑的对比,到此时发展到最强烈的程度。最后王魁被“活捉”,像狗一样被牵下场时,观众们无不拍手称快。

红线女塑造的焦桂英,不但感动了粤剧观众,感动了国内观众,还能使语言不同、生活习惯不同、历史文化背景不同的外国人,感动得“差点哭起来了”。1982年7月,红线女到美国演出。7月17日的《美洲华侨日报》,报道了联合国交响乐协会主任伊洛先生看了红线女演出《焚香记》后,对该报记者发表的评述。伊洛先生说:“看了中国粤剧,演得艺术性高,演出很出色。”“演得很美,很雅致,演员把整个感情都融化在剧中角色了。”“在最后一场戏里,差点哭起来了。”伊洛先生说的“最后一场戏”指的就是《情探》。

戏曲舞台上仿效“活捉王的魁”的戏,有《活捉张三郞》、《活捉孙富》等,戏中一丑一旦的表演,有许多高难动作和特技,都很有观赏性。但张三郞不是好人,阎婆惜也不是“好鬼”,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引不起别人的同情。杜十娘是值得同情的,但负心人是李甲,孙富只是“教唆犯”,杜十娘和他没有复杂的感情纠葛,只有一个简单的“恨”字。因之它们只能“乐人”,而不像“活捉王魁”那样能“动人”了。

侠义的崔莺娘

《苦凤莺怜》是粤剧自己创作的剧目,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由当时号称“省港第一班”的人寿年班搬上舞台。马师曾的“马派”艺术,就是在这个戏里开始萌芽的。他在剧中饰演义丐余侠魂创出了“乞儿喉”,后来在这个基础上不断加工、提高和完善,形成标志着“马派”艺术特色之一的“马腔”。《苦风莺怜》一剧,也是经过马师曾多年加工整理,成为“马派”最有代表性的剧目之一。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是马师曾与红线女合作历演不衰的保留剧目。

这出戏有两个最大的艺术特色:一是歌颂了两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卑贱者”——乞丐余侠魂和妓女崔莺娘。人们称他们为“义丐”、“侠妓”,不是他们有降龙伏虎的神功,夺魄追魂的剑术,而是他们有“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的肝胆。他们与贵妇人冯彩凤地位悬殊,素不相识,只因知道她蒙冤受屈,被家姑和丈夫逐出家门,颠连无告,就挺身而出去救助她。为救冯彩凤,余侠魂挨了毒打,崔莺娘碰了大钉,但他们还是一助到底,终于为冯彩凤洗雪冤情,讨回清白,使她仍旧作总镇夫人,而两个“卑贱者”则功成身退,仍旧回去当乞丐和妓女。这些正是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序》里听说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这种侠义之士的品德和行为。二是这个戏虽然以冯彩凤的蒙冤到洗雪作为情节的主线,但没有着力去表现如何惩治害人者——巫实学、冯二奶,而是着力对一群“高贵者”进行辛辣的讽刺。这群“高贵者”在戏里都不算是坏人,但在性格、品德、行为上有许多缺点和错误。像三关总镇马元钧和他的母亲一品夫人马老太,糊涂轻信,自以为是,做出“出妻逐女”的蠢事;巫山知县李世勋“见高就拜,见低就踩”;那个没有出场的老侯爷“老尚多情”等等。总镇夫人冯彩凤是受害者,剧中给予她一定的同情,但也表现了她懦弱无能,遇事束手无策,只会哭哭啼啼求神拜佛。正是这些讽刺,使这个戏具有浓郁的喜剧性。

崔莺娘在全剧中只有《访莺》、《庙遇》和《审官》三场戏。在《访莺》场戏里,红线女就十分鲜明、生动刻画出崔莺娘是个绝顶聪明,又由于身落风尘日子较长,懂在这个溷浊、险恶的环境里,如何腾挪闪避,应对周旋,练出了自我保护能力的女子。李世勋带着马元钧夜访“栖凤楼”,马元钧刚把老婆“休弃”了,李世勋就想借莺娘这朵“花”,献给马元钧这尊“佛”,好使他为自己的“升迁”出力。莺娘却被她的“干爹”老侯爷接到府中过生日去了,在那时的社会里,有财有势有地位的男人,认一个或几个年青貌美的风尘女子作“干女儿”是常见的事,而他的“司马昭之心”又是“路人皆知”的。所以莺娘回来,马元钧自然一见倾心,但看到侯爷送来那些丰厚的生日礼物,心里就像打翻了醋瓶子。他想含蓄地用侯爷的“老”来凸显自己的“少”,哪知莺娘在他的“醋”上再添“梅子汁”,说侯爷“老当益壮,能开六钧之弓”。这一下马元钧再“含蓄”不下去了,出了个“侯爷老尚多情,可怜鬓边涂粉迹”的上联,要莺娘对下联,莺娘对下联时却借用知县大老爷的“口角脂痕”来调侃一番,巧妙地把议论“老侯爷”的话题引开了。

莺娘在这场戏里满面春风,言笑晏晏,不时又旁敲侧击,语带机锋;真是纵横捭阖,挥洒自如,这不是她在耍弄别人,而是她在自我保护。别人来到这个地方,自然是为了“寻欢买笑”,她不能对人冷若冰霜,使人扫兴,但在花酒筳前不时露点弦外之音:“我不是像李世勋说的‘红杏一枝,一攀在掌’,我是带刺的玫瑰,不是随便就能攀折的。”她故意对马元钧说老侯爷“老当益壮”,是借这位侯爷做自己的“护身符”。正如“一曲当时动帝王”的李师师,借了皇帝这张“护身符”,在汴京城里上至蔡京、高俅,下至泼皮恶棍,都不敢打她的的坏主意。应付一个人的纠缠,总比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纠缠容易些。莺娘之所以敢开县太爷的玩笑,一来是凭着这张“护身符”,二来是看穿他想“借花献佛”的居心,料定他此时不会恼怒。马元钧口里说莺娘“谑乎近虐”,心里却是乐滋滋的。莺娘敢于取笑李世勋而对他尊重,演得自己在莺娘眼中,比当年的同窗李世勋已高出一头,使他的虚荣心、优越感都得到满足。果然,李世勋只尴尬了片刻,又是一副嘻皮笑脸,要莺娘唱曲助兴了。

当马元钧问及莺娘“可有当意之人”?李世勋自任月老要她嫁给马元钧时,却触动了她心头的隐痛。她渴望得到真正的爱情,渴望早日跳出这个火坑,但是看不起那些堕鞭公子,走马王孙,然而在她的生活范围里,每天能接触到的又只是这些人,真是心比天高,命同纸薄,使她“终日在人前度曲和卖笑,暗自里酸泪灌愁肠”。但是她在马元钧、李世勋这些人面前,并没有完全透露自己真实的感情。一段〔梆子中板〕把那些“形骸放荡”“混世轻狂”的王孙公子数落了一番。“说什么一见钟情,说什么多艺多才,美胜天仙……无非求取一时欢畅”。就隐隐的连马元钧也讽刺在内了。

《庙遇》余侠魂的重场戏,崔莺娘的戏比较简单——崔莺娘到观音庙上香,听到冯彩凤在神前诉说自己所蒙受的冤枉。莺娘对她表示同情,并答应一定帮助她把冤情申雪。就是在一段这么简单的戏中,红线女演出了崔莺娘这个人物更真实的一面。热情、爽朗、待人真诚而富同情心。我作为一个观众的感觉是:《访莺》中的莺娘,是在花酒筳前蒙上了一层“风尘”面纱莺娘;《庙遇》的莺娘才是这人物的本色。红线女在这两场戏的表演中,不但待人接物的态度,言谈举止的风度有所不同,连唱腔也有差异。《访莺》中的唱腔,使人感受到一种柔媚的美。在〔平湖秋月〕中还带一些“嗲”,是应酬宾客,为“大众开心”而“哼哼唱唱”的逢场作戏。《庙遇》中莺娘唱的只有一段〔梆子中板〕(“我叫崔莺娘”),使人感受到的是一种英秀的美,明快、清丽,透露莺娘的“侠气”。

要救助冯彩凤,本是莺娘力所不及的事,因为要为冯彩凤申雪冤情,就得通过官府把伪造情书进行陷害的人捉拿审判,李世勋在要利用莺娘时,可以忍受她的挪揄调侃,到莺娘求他办正经事时,他就会摆架子,打官腔,诸多刁难。特别此案牵涉到马元钧一家三口,他更会一推了之,不予受理。要还冯彩凤的清白,就要马元钧母子到公堂旁听,这就更难了,因为如果审出冯彩凤确有奸情,就是公开暴露他们的“家丑”;如果审出冯彩凤是冤枉的,又无异公开揭露他母子的糊涂愚蠢。无论审出哪样的、结果,他们都会觉得是丢脸出丑,不但会断然拒绝旁听,还会凭着手中的权力禁止别人过问他们的“家事”。事实上莺娘已经碰了一次大钉,别看马元钧在栖凤楼对莺娘如何倾慕,到莺娘派人去请他来谈谈有关冯彩凤的事时,竟被挡在“将军第”的大门之外,还挨了一顿臭骂,莺娘要“为人为到底”,就只好借用那位老侯爷的权力了。

莺娘如何借得动老侯爷的权力,戏里没有明场表现,但观众不难想像:马元钧看了侯爷的礼物,心里就打翻了醋瓶,反过来那位“老尚多情”的侯爷听说马元钧夜访栖凤楼,李世勋卖力“扯皮条”,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呢?如果帮助莺娘为冯彩凤申雪:第一,冯彩凤夫妻复合,马元钧就不再是他有力的竟争对手;第二,杀杀马元钧、李世勋的威风,也是对所有“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的一个警告;第三,卖了莺娘的人情;第四,还可以在巫山县内博一个“主持公道”的美名。这一举四得的美事何乐而不为呢?自然,这些在官场上打滚了一辈子的老官僚,开始必然推说这个“为难”,那个“不便”,非得莺娘再三恳求,好话说尽,给他头上戴上许多“高帽”,脸上涂了许多“胭脂”,最后才“勉强”答允了。观众们在《审官》一场就看到老侯爷派出中军、校尉还捧着“尚方宝剑”来为“干小姐”压阵助威了。

审理一个伪造情书诬陷别人的极其寻常的案件,竟然动用到“尚方宝剑”,似乎有点过分夸张,但这夸张之中却饱含讽刺之意:这把代表着至高皇权,笼罩着“神圣”光环,使大小文武官员望而生畏的“尚方宝剑”,现在老侯爷却可以作为向一个青楼妓女进行“感情投资”之用,那么这皇权“神圣”在哪里?像老侯爷这类“朝廷柱石”们,平日又把这种“神圣”的权力用在哪里就可想而知了。莺娘有了这把“尚方宝剑”自然可以指挥一切,通行无阻。

《审官》里的莺娘,是个戴上“干小姐”面具的莺娘。居高临下,发号施令,不但李世勋俯首贴耳,奉命唯谨;马元钧母子也不得不“屈尊”到公堂听审。由于伪造情书陷害别人的案情实在简单,加上人证有余侠魂,物证有那封伪造的情书,三言两语就审清了。因此这场戏的戏剧性不在于审罪犯而在于“审官”。崔莺娘抖起“干小姐”的威风,把马元钧、李世勋都变成被告:一个是无故出妻逐女,为夫不义,为父不仁;一个是为了巴结高官,谎称马元钧发妻亡故,做媒骗婚,使两人狼狈不堪,而台下观众则捧腹不已。当然莺娘并不以这个“干小姐”的身份为荣,只是面对这些惯以权势压人的人,“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红线女塑造的崔莺娘,在三场戏里用三种不同的面貌出现,活灵活现,多彩多姿,富有传奇人物色彩。而这三种面貌,又统一在她“路见不平,拨刀相助”的侠义性格之中;统一在她善于利用那些“高贵者”的矛盾和弱点的聪明才智之上。表现得自然合理,令人信服。

女中豪杰朱帘秀

朱帘秀,史有其人。据元人夏庭芝《青楼集》所记:“珠帘秀,姓朱氏,行第四。杂剧为当今独步,驾头、花旦、软末泥等,悉造其妙。……至今后辈以‘朱娘娘’称之者。”在杰出的戏剧家田汉笔下的朱帘秀,就不仅是个演杂剧成就很高,为后辈所敬仰的行院歌妓。她为了编演《窦娥冤》与关汉卿并肩战斗,面对元朝统治者的残酷迫害,无惧无悔,是一个以演剧为武器,以生命作斗争的女中豪杰。正如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所说的:“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田汉正是根据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分析研究了元代的社会生活情况,结合自己在旧社会长期的戏剧活动积累的生活经验,以丰富的艺术想像和高度的艺术技巧,在《关汉卿》一剧中创造了关汉卿和朱帘秀两个具有典型性的人物。他们与广大人民紧密结合,关心民间疾苦,为人民的利益而呐喊;他们不畏权势,敢于抨击邪恶,表彰正义。这种勇敢精神和崇高品德,到今天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马师曾、红线女把田汉的话剧《关汉卿》改编为粤剧上演,他们在剧本提供的文学形象的基础上,塑造了关汉卿和朱帘秀两个光彩夺目的舞台艺术形象。他们对这两个人物都是融合了他们在生活中的切身感受去演的。像关汉卿、朱帘秀为编演表彰正义,抨击邪恶的戏而遭受反动统治者压制和迫害的事,马师曾和红线女在旧社会里都有类似的经历。在《红线女艺术研究》第2期至第5期连载的《红线女从艺纪事》中,就记有两次这样的事:一次在1946年,抗日战争胜利后,马、红带着他们的“胜利剧团”回到广州,因为演出揭露伪君子丑恶嘴脸的时装戏《野花香》,被广州当局认为是“影射、诋毁”当时的某位高官而严令禁演。这年红线女才18岁,未见过这种吓人的阵仗,心里着实害怕。又一次是1950年,马、红从香港带“红星剧团”回到解放后的广州演出,在华南文联的帮助下,编演了反映抗日战争胜利后,珠江三角洲农民反抗官僚、恶霸的迫害和剥削,反对国民党拉壮丁打内战的现代剧《珠江泪》;参加了“抗美援朝粤剧大集会义演”,演出了批判崇美思想的短剧《牛仔裤》。1951年返回香港后,当时的粤剧行会“八和会馆”召开大会,申诉马、红在广州“赤化”,并警告要将他们“出会”(开除会籍)。这次马、红是据理反驳后愤然退出会场。接着又是港英政府的“政治部”对马、红进行“传讯”,追查他们在广州的活动。马师曾在旧社会演戏的时间比红线女更长,这种经历当然更多,至于他们在旧社会作为一个戏曲艺人所受的屈辱、辛酸,就更是说之不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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