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臺灣經濟的發展,人們在基本生活不虞匱乏之後,逐漸要求內容的擴充與品質的提升,吃飽飯,來一泡高山烏龍茶,如飲甘露、如沐靈泉,心舒喉潤,神怡性養,有時三五好友,齊聚一堂,地北天南,茶話家常,飲茶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茶文化于焉形成,只見大街小巷茶莊林立,鹿穀茶園,滿山遍野,梅山、阿里山也相繼推出新闢茶園,以高山茶特有之芬芳,不讓凍頂稱霸於天下,北部文山區素以包種、鐵觀音見長,品質不安斷提升,以其獨特風格,贏得不少茗品者的讚賞,茶市場可誤用群芳爭豔,美不勝收。相對地,泡茶的器具——茶壺,更成為品茗者所珍藏的對象,各式各樣的高級藝術茶壺,不斷推出,各地名師應運而生,影響所及,更使大陸宜興,成為壺藝聖地,名師輩出。

但是反觀我們許多傳統文化,經濟的發展不但沒有給它帶來生機,反而隨著歲月的消逝,不斷地在遠離我們,弦歌變調,鑼鼓聲歇。近來,在有志之士不斷努力之下,傳統布袋戲枯木逢春,再現生機,小學生請起戲偶,打起鑼鼓,演得有聲有色,大學生也不甘落後,成立社團,吹起嗩呐,劃破了寂靜的校園,教育部設立民族藝師,一代藝人李天祿光榮受聘,傳統劇團紛紛接受國外邀請,在異城大放異彩,中國布袋戲藝術備受肯定,贏得世界偶戲界的一致的推崇與讚賞,看來好似一片中興氣象。

但是如果我們靜下心來想一想,十年,二十年後臺灣的傳統文化會呈現什麼樣子?目前的喜悅馬上蒙上一層無形的隱憂,老藝人們即使蒙天恩賜,還能跟我們活在一起,但一百多歲的壽星還忍心讓他承擔薪傳的重任嗎?如果城市裏已無吃茶的大眾,誰又忍心讓自己的子女死守山上的茶園呢?

布袋戲從三十年前的黃金時代,觀眾人山人海,到今天的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何其衰亡之速也!蒼天啊,蒼天!看戲的人跑哪去了!

這不只是布袋戲的問題,南管如此,北管如此,甚至連政府大力提倡保護的平劇也是如此。這是大多數中國傳統文化所共同遭受的坎坷命運。

記得中學時代,每主童子軍受苦,內褲都沒得穿,但領帶、肩章、童軍帽卻缺一不可,碰到老師不是鞠躬敬禮,而是舉三個指頭行童子軍禮。童子軍教人結繩、露營、日行一善固然不錯,但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必須放在教育體制內,這樣大力推行。童子軍講智仁勇,日行一善,但三年的童子課,對我而言是空白一片,倒不如一篇《陳情表》至今我回味無窮

我常反問:為什麼這個時代會是這個樣子的?如果童子軍可以在師範大學設系培訓師資,在各中學開課設團,推行教育,那麼漢樂為何被拒,中國武術為何遭斥,而任其自生自滅於民間?

許多傳統文化雖被拒於現代教育體制之外,但農業社會還忠實地負起承傳的重任,殆自民國五十年後,臺灣社會起了本質上的變化,工商興起,農業漸漸失去主導地位,農村人口外流,傳統文化頓失根基,老成凋謝,新株不育,而致迅速凋萎,城裏既無吃茶的大眾,山上自無採茶的姑娘,在此困境下,教育部設立民族藝師,立意雖美,但只能聊表寸心,給寂寞的藝師憑添幾許晚年的溫暖,談薪傳,實在起不了大作用。 為什麼沒有人站出來喊:童子軍快滅絕了,快來保護!因為它在教育體制內,只要你上學,就得接觸它,在今天 ,誰家的子弟不上學呢?因此童子軍不但不會滅絕,大學聯考,師大童子軍教育系(現改為公民教育系)還是熱門科系,其最低分錄取分數還一度淩駕台大中文系呢,此無他,畢業後鐵飯碗,高山飄雪,低處聚水,利之所在,眾人趨焉,這是很自然的道理。

或曰:政府不是設學校、開電視來提倡平劇,但效果不彰,顯示時代不同了,傳統文化已跟不上潮流了。

答曰:讓童子軍和平劇互換位置,在師大設立中國戲曲系,畢業後分發到各中學教導中國戲曲,而莒光劇校、自復興劇校改為童子軍專校,畢業後自己去謀生,靠教人結繩露營日行一善為業,其結果如何,實不必再費口舌。

我在此並無意得罪全國童軍教師,而是要指出一點:我們只迷信咖啡比茶好,從小只讓我們的子女喝咖啡,久之,茶文化自然萎縮,我們的下一代無法體會茶的氣氛,推行茶藝當然就跟不上時代潮流,如果我們不從根本處著手,除了咖啡的濃香之外,也讓我們的下一代學著去品嘗茶的淡雅,那麼傳統在失去根植的土壤之後,雖有不少有心之士努力扶持,澆水施肥,但終久它還是要倒下來。

我常常這樣想:如果我們的下一代在受過高中教育後,每人會一段平劇,平劇就不會沒有觀眾,會唱一曲南管,南管必定不滅,會吟一首唐詩,古調必定不亡,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懂得欣賞《四郎探母》,不會討厭《霸王別姬》,喜歡文山包種,不會排斥凍頂烏龍,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土壤於是成焉,草木於是生焉,城市裏有了吃茶的大眾,山腰上何愁沒有採茶的姑娘,如此生生不息,群芳爭豔,百鳥爭鳴,人才於是出焉,文化於是美焉。

本贴由西湖醋鱼于2008年3月13日11:39:33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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