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评书艺术泰斗单田芳先生,日前应成都官方及媒体的邀请,担任具有说书历史传统的成都地区青少年评书大赛总决赛的评委。单先生很高兴,和许多受重视的传统艺术家一样,此时都发出了自己的心声:评书艺术的希望在年轻人身上。并表示了自己的乐观。
单先生说出了一句等于没说的大实话——传统艺术可不是要靠年轻人嘛。什么事儿不靠年轻人呢?传统艺术如戏曲、曲艺等等近二三十年来,都在为如何争取当代年轻人而做出了不少的让步、迁就、引导、普及甚至糟改、扭曲等等努力。但老艺术家们看到现状,仍然会发出类似单先生这样的大实话:要靠年轻人啊!
传统艺术生长和成熟的环境、土壤等等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因此,即使非常乐观地如单先生说的成都此次的说书比赛,也很难达到老艺术家辉煌经历中的局面。比如,一部《隋唐演义》、《岳飞传》,听得全城如醉如痴,到了电台播放的钟点,街上行人都明显稀少了;农村田间地头都有劳作的农民将小收音机放在旁边边听边劳动。这个盛况,如今的年轻人当然不理解,也难以想像。可是,这曾经是中国人极其热衷的娱乐方式。多少中国人就是在这种娱乐中,获得了对历史“演义式”的认知和理解,同时获得了中国式的、写意式的艺术和娱乐带来的快乐,也感受并培养了自己对中国语言的表现精神和无穷魅力的领悟能力。在“书话不同文”的汉语传统中走过来的中国人,通过这个娱乐方式,深切地体会到作为俗文化对中国历史承传的作用及意义。
过去的中国知识分子,是很谦逊地保持着欣赏民族民间艺术并向其学习的习惯的。很多人从中获得了许多社会营养。老舍、侯仁之、吴祖光等先生,最喜欢到天桥流连,和民间艺人交朋友,向民间艺人学习。在他们心目中,没有对知识分子迷信,也没有对民间艺人倨傲,不认为只有知识分子、所谓精英就掌握了一切。他们也不会带着成见和戒备之心去接触民间艺术,他们面对民间艺术有朴素正常的心态,有一种类似“道不远人”的共识默契。也可以说,他们继承了一种来自《诗经》的历史传统。
在我个人看来,如果说比较谁说话好听的话,我愿意选择单田芳而不愿意选择大多数“百家讲坛”学者。大多数学者较之单田芳,不够生动、形象,不会用声音塑造人物、描绘形象、叙述情节、渲染场面。有的人还讥笑“百家讲坛”太娱乐,其实是他本人恰恰看错了,真正的好的娱乐和学术并不矛盾。“娱乐”并不能成为批评“百家讲坛”的根据。
对于历史,孔子的标准是:祭如在。民间的标准是:信则有。所以,你看娱乐的戏曲和评书、快板、鼓书等等所表现、渲染的演义、传说等等,将类似三国演义、杨家将等等极其夸大、极其类型化地一代代表现,谁都知道不是历史,但谁也不能忽视这些民间艺术对不真实的故事的叙述,影响了后来的历史,即原初的历史是娱乐的历史、是娱乐的演义,但叙说的义理却是人心所向,因为人心所向,这演义的历史、娱乐的演义就真实地影响了后来真实的历史,即所谓人们通过对民间艺术的接受和传承,实现了对义理的祭、对义理的信。
它的表现形式,节俭而概括,或许是最初的条件所限,人们不得不因陋就简,最终成为简洁、质朴的独特表现形式,而非现今随处可见的大制作、大花钱可比。人们将欣赏的焦点放在了语言、声腔和内容的精华上,而不是被眼前的一阵又一阵烟花搞得一惊一咋地。所以,同样是娱乐,像评书这种民间艺术给人的娱乐,绝不是现今那些毫无重量的超级娱乐所能比的。而今天的人,对于传统的民间艺术,主流上是忽略和漠视的,也谈不上到位的认识。这些东西,现在看来,犹如煤矿石油等资源,几乎是不可再生的,而文化娱乐的大趋势,更让人感到它的不可再生。单田芳本人就是不可再生的艺术大师。(许石林)
(摘自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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