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马连良挑班二十年
民国十六年一月底,马连良辞了朱琴心的协合社以后,又去了一次上海,回来稍事休息准备,就自己挑班了。
在这里,先把搭班、挑班、组班作一个说明。
过去有清一代梨园行组织严密,界限分明,有"七行"、"七科"之分。凡是在舞台上表演的人归"行",分"生"、"旦"、"净"、"末"、"丑"、"流"、"上下手"七行。前五行不必解释,大家都明白。"流"行,就是跑龙套的,即俗称"打旗儿"的。"流"字读如"六"。"上下手"即是翻跟头的,俗称"跟头虫儿"。凡是在正面人物这一方面的,如官将神仙的部下,称为"上手";在反面人物这一方面的,如盗贼、妖魔的部下,称为"下手"。
凡是从事舞台工作,而并非表演的人归"科",分"音乐"、"盔箱"、"剧装"、"容妆"、"剧通"、"经励"、"交通"七科。
音乐科:就是担任伴奏的文武场面人员。
盔箱科:就是在后台管理一般行头、盔头、把子、大衣箱的人员,俗称"箱官儿"。
剧装科:就是管理铠靠、打衣裤、武戏行头的二衣箱人员,并且还要为演员扎靠,帮同穿戴。
容妆科:就是给旦角化妆、梳头、擦粉、贴片子的人员,俗称"包头的"。
剧通科:就是在场上搬放桌椅、安置砌末、施放火彩的人员,俗称"检场的"。
经励科:就是对外接洽演出事务,对内组织演员、支配戏码的人员,有如现代的经纪人。俗“管事的”,在后台权威很大。
交通科:就是给演员送信、催场的人员,俗称"催戏的"。
这七行七科,都是专门人才,每个人都要拜师学习知识、经验与技术,才能吃这碗饭。换言之,没有师父,就不能在梨园行混。所以《樊江关》里,薛金莲与樊梨花口角时的插科对白,才有"我是有师父嗒!""我也不是票友哇!"即指此而言。
各行各科的人,各执所业,不能随便改行,如果改行一定要重新再拜师父。这里且举两个例子:高庆奎有一次反串《连环套》,让马富禄也反串朱光祖,马富禄没有细加思索就答应了。岂不知,高班中有开口跳傅小山,应该他扮朱光祖,马富禄是文丑,虽然能演朱光祖,也算犯了行规。结果,戏完以后,傅小山在后台把马富禄的鬃帽摘了去,加以责问,马无词以对。第二天请客赔罪,才把鬃帽取回。按梨园行例,用现代语来解释,马富禄“捞过界"了。
杨宝忠绝顶聪明,除了唱老生以外,精娴音律,对于胡琴和西方乐器小提琴,都拉得很好。后来他嗓败打算改行拉胡琴就重新拜锡子刚为师。锡是南弦子名手,资格很老,在杨小楼、梅兰芳的班儿都待过。杨宝忠拜他,不是为向他学弹弦子,而是他从"生行"转入"音乐科"了,必须重新拜师,是一个挂号手续而已,否则他“音乐科”没有师父,是不能吃在台上拉胡琴这碗饭的。
在清代,梨园界有"精忠庙"的组织,由七行七科的资深人物公推一人为"庙首",执掌梨园会务。凡是组班,或是七行七科的人犯了行规事情,由"庙首"裁决,必要时七行七科元老陪议,赏罚分明,公平判断,梨园行全体人员遵行,毫无异议。程长庚(人称"大老板")就当了多年的精忠庙庙首。
鼎革以后,改为"正乐育化会",北伐成功后,改为"梨园公会"。事执人员,仍由七行七科资深人物担任,再公推一人为会长。杨小楼、尚小云、赵砚奎,都当过会长。其性质有如现“影剧协会”,但却比"影剧协会"权威多了,是一个名实相符的梨园界工会组织。
单说组织戏班儿,惟有经励科的人,方有资格出面,再经精忠庙或梨园公会审核合格以后,才能着手进行。经励科的人,有的自幼专学这一科,有的是演员半途改行。但是主要条件需要对演员熟悉,了解观众心理,会派戏码,知道什么戏能卖座,对市面上戏院、税警机关、报馆都有很好的"人际关系",才能出头组班,起一个××班的名义(后来改为××社了),由他担任老板,招兵买马,罗致演员演出。营业收入,除了戏院分账和税捐、宣传费用以外,再减去演员酬劳(俗称"戏份儿"),就是他的盈利了。如果遇见天气不好,或其他原因,影响上座,收入不佳。那么,他对演员酬劳可以打折扣支付(俗称"打厘"),总之,他是要多少有点盈余的。组班的人,赔累的机会很少,表面上,看经励科的人赚钱好像很容易,但是具备上述条件的人可说少之又少,这种钱不是容易嫌的。
民国以后,北平有名的经励科有王久善、李绍亭、常少亭、陈椿龄、陈信琴、赵世兴、梁华亭、万子和、赵砚奎等人。以万、赵二位为成功人物,像佟瑞三、刘铁林等,都是后起之秀了。而在这一行里最出名、最有影响力、赚钱最多的人,却是武生俞振庭。
俞振庭是绰号"俞毛包"的老辈武生泰斗俞菊笙之子,与尚和玉、杨小楼是以师兄师弟相称的。他最拿手的戏是《金钱豹》,犷野凶悍,真能演出兽性来,为杨、尚所不及。但他就是这么"独沾一味"的一出好戏,其他的戏,会的不多,演的也不精,就不如杨、尚二位了。他因为少年斲丧过甚,武功退化得很快,民国十一年以后,就不大上台了。但是他却有一样长远,善于组织,头脑灵活,在清末起就组织了一个双庆社,遍邀各大名伶在他班里演出,自谭鑫培起,刘鸿升、杨小楼、余叔岩、四大名旦、王又宸、高庆奎、马连良等,都搭过他的班儿。一来他是名父之子,梨园世家,大家都有点渊源,他来邀请,不好意思不参加。二来,他在台下也“小毛包”,颇有点恶势力,又养了一群武行,大家都有点惧怕三分,他来邀请也不敢不答应。因此,双庆社便成了名戏班。观众一看"双庆社"的广告,便知道这是俞振庭的班儿,演员不论多有名,都是搭班唱戏的。
但是其他的经励科人员呢,名气都没有俞振庭大,也没有搭他班的演员名气大,于是在观众的印象里,谁在哪个班里唱头牌,便认为是他的班儿了。
举例来说明吧:民国五年,朱幼芬组织了一个桐馨社,在新开的第一舞台演出,网罗许多名伶参加,有杨小楼、梅兰芳等多人。因为杨小楼挂头牌,在大轴演出,观众便以为这是杨小楼“桐馨社”了。其实,杨小楼也是每场拿戏份,真正老板是朱幼芬。
民国八年,姚佩兰、王毓楼组织了喜群社,在新开幕的新明大戏院演出,演员有梅兰芳、余叔岩等人,因为梅兰芳挂头牌,在大轴演出,观众便以为这是梅兰芳的"喜群社"了。其实,梅兰芳也是每场拿戏份,真正老板是姚、王二人。
在我们写国剧文章的人,为了行文方便,凡是某名伶开始长期演大轴了,便可称为"挑班"了。而也根据观众印象的写法,称为杨小楼等的桐馨社夜戏演什么,或梅兰芳某日喜群社夜戏演什么。因为你说朱幼芬、姚佩兰、王毓楼,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是谁,虽然他们是实际的老板,是桐馨社和喜群社的班主。
但是因此读者也就产生了一种错觉和误会,怎么某位名伶常改社名呀?其实,不是他改社名,而是他搭不同的班,而拿戏份儿的。
最早,因为一场戏的演出时间很长,有七八出之多,演员也动辄几十人。挂头牌的名伶们拿到戏份儿以后,也不计较多少,或是估计班主盈利多少。后来演出时间逐渐缩短,戏码与演员逐渐减少,慢慢走向明星制的趋向。挂头牌的名伶一想,仗我的号召卖满座,我卖那么大的气力,才拿有数的戏份儿,而大钱全归班主给赚了,就觉得有点不划算了,而考虑自己组班儿,当名实相符的挑班人物,做实际老板了。而这个现象的促成呢,也半由俞振庭;因为他对人很苛,自己赚大钱,拿一部分钱开演员的戏份。日子久了,大家全明白了,演员们纷纷求去,所以不到民国二十年,双庆社便溃不成军,自动解散了。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俞振庭以组班发财,但也因赚钱心狠而促成名伶们自己组班。
那么,名伶们自己当老板组的班都是什么名字呢?杨小楼是永胜社,刘砚芳管事。梅兰芳是承华社,姚玉芙管事。程砚秋是秋声社,吴富琴管事。尚小云是重庆社,赵砚奎管事。荀慧生是留香社,王久善管事。马连良是扶风社,马四立管事,后来改为李华亭。谭富英是同庆社,后改扶春社,宋继亭管事,实权却握在谭小培之手。奚啸伯是忠信社,陈信琴管事。
他挑班的第一场戏,是在民国十六年六月九日,庆乐园春福社的日场戏。一看这个社名,读者便知道这是他搭人的班儿唱头牌罢了。大轴他演《定军山》,自扮黄忠以外,钱金福的夏侯渊、王长林的夏侯尚,张春彦的严颜,曹连孝的孔明,完全谭派路子。这时他二十七岁,还是少壮时期,文唱武打,充分发挥。压轴王幼卿《女起解》,倒第三郝寿臣的《打龙棚》。
以后在春福社演过的戏还有:《武乡侯》(即《祁山对阵》)、《青梅煮酒论英雄》、《夜审潘洪》、《摘缨会》(宗余演法,王长林的向老,钱金福的先蔑,都是陪余唱的原人)、头二本《取南郡》、《盘河战》、《秦琼发配》、三四本《取南郡》、《黄鹤楼》与《失印救火》双出、《兴周灭封》(即《渭水河》,马扮周文王,郝寿臣扮姜尚,后来金少山也陪他唱过)、《战宛城》、《龙凤呈样》(十六年十一月四日演出,从此创前乔玄后鲁肃演法,以后就大家仿效了。其实,此例开自余叔岩,在一次堂会戏里,余礼让王凤卿饰刘备--第一主角,他就饰乔玄带个鲁肃。马连良在营业戏里首创如此演法,而刘备变成里子活儿了)、《白蟒台》、《焚绵山》、《汉阳院》带《长坂坡》、全本《火牛阵》、《鸿门宴》(马饰范增,郝寿臣饰樊哙,孟小如饰刘邦)、《临江馆》(即是《临江驿》)、全本《浣花溪》、全部《范仲禹》。
民国十七年夏,马连良又去了一次上海,秋天回来,改在扶春社挂头牌,八月二十五日在中和戏院演出日场戏,戏码是《探母回令》。他的四郎,黄桂秋的公主,王琴侬的萧太后,龚云甫的佘太君,姜妙香的杨宗保,这份儿阵容,在当时是一流上选了。次日日场初次演出全本《清风亭》,他饰张元秀,王长林的贺氏,黄桂秋的周桂英。以后在扶春社陆续演出的戏还有《三字经》与《开山府》双出、《广泰庄》、头二本《大红袍》、三四本《大红袍》、全本《应天球》(即全本《除三害》)、全本《天启传》(即全本《南天门》)和《三顾茅庐》。民国十八年夏天,又去了一次上海,这年他二十九岁,嗓音特别好,灌了不少唱片。秋天回到北平,在扶荣社挂头牌演出,头一天戏是九月二十八日华乐园白天,首次公演《许田射鹿》。以后演出的戏有《祭泸江》(即是《七擒孟获》)、《十道本》、《要离刺庆忌》等。
到了民国十九年秋天,马连良认为一切条件都成熟了,就自己当老板,组成扶风社了,一直到三十七年,差不多是有二十个年头。
这时他班中的配角,可以自己全权决定了,初期的扶风社的阵容:旦角是王幼卿,花脸有刘砚亭、董俊峰、马连昆,武生尚和玉、马春樵,小生金仲仁,丑角马富禄,里子老生张春彦,二旦诸如香,武旦邱富棠。演出地点则选择了中和戏院,经常演白天。这一年他三十岁。
九月二十六日初次以扶风社和观众见面。大轴《四进士》。马连良--宋士杰,王幼卿--杨素贞,刘砚亭--顾读,张春彦--毛朋,金仲仁--田伦,马富禄--万氏。压轴尚和玉与邱富棠的《青石山》。倒第三马春樵《八蜡庙》,开场是董俊峰的《铡美案》。
十月十二日,他初演《诸葛亮安居平五路》。冬天又去了一次上海。
二十年初从上海回来,这一年所演老戏有《四进士》、《夜审潘洪》、《翠屏山》、《八大锤》等。较突出的,五月十七日在吉祥园夜戏,唱过一次《辕门斩子》,也是他初次公演。前边何雅秋唱《穆柯寨》,王幼卿演《穆天王》。新戏有《十道本》,和新排的《取荥阳》与《苏武牧羊》。
二十一年排了一出新戏《假金牌》,又名《张继正计调孙伯阳》。演出地点,改为在华乐戏院经常演夜戏了。冬天又照例去了一次上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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