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宝林说“相声”

听侯宝林说相声，风趣幽默，畅怀大笑之余，可谓放松之极；不过，找侯宝林面对记者，认真严肃，不苟言笑之中，尽显忧心忡忡。

那是1990年，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举办了“上海国际相声交流展播”，来自中国台湾、美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的曲界朋友应邀在上海欢聚一堂。我有幸在侯宝林大师下榻的七重天宾馆采访了他。

面对我的话筒，侯宝林先生绷紧了脸，满面严肃，“有些人基本功太差，有的人学过点，有的人根本没学过就干起来了。我觉得不管哪个行业，都要基本功的。”

这样的开场白，很让我感觉意外。侯先生一针见血指出，“很多人（相声演员）在台上都爱说，相声是语言艺术，但他根本不学语言，现在照样说。你说他没基本功，他说我看过谁表演，听过多少相声节目。现在容易啊，买个带子就能听，等于无师自通。我们说干什么无师自通不完全，应该学问渊博、知识丰富、善于表达。而用什么语言表达，这其中的学问太多了。”侯先生尖锐地说，“有些演员说相声是语言艺术，只是听别人说的，不是自己学的或体会的，所以很多人是‘录’老师的徒弟，即录音机的徒弟。当然我们提倡自学成才，甚至希望‘青出于蓝胜于蓝’。但现在许多人只强调‘胜于蓝’的，结果是忘了‘出于蓝’的前提。”

至此，侯先生话锋一转，提出了他的“侯氏”理论：“明师出高徒”。“为什么有人说‘名师出高徒’，而我说‘名师’不一定出高徒。梅兰芳出了几个弟子能达到他的水平呢？那一个真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呢？所以我认为应该写‘明’师出高徒，就是明白的老师才能教出好的徒弟。”侯先生进一步指出，“我一般习惯中，不爱说名师出高徒，而说严师出高徒，没有严师不行的。老师应在学生学习过程中不断地、严厉地提出要求，直到离开老师，他也能不断给自己提压力，甚至是力所不能及的压力，就行了。”

针对当时人才培养的现状，侯先生指出，“现在强调人才，光讲天赋是不对的。但是喜剧（相声）演员比一般演员（成才）更难。一，没有天赋不成，二，没有勤学苦练也不成。所以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相声演员的。”

侯先生痛心地说，“有一阵子，年轻人什么省力干什么，什么挣钱干什么；当然不挣钱是不行的。什么都有规律，相声也是有理论的，只是现在没人学。有些人说是文艺工作者，没文化是不宜搞这工作的。可我们演员吵起架来，也跟马路上那低水平的吵架一个样。那还有什么意思？”

谈到自己对相声艺术的追求，侯先生不无得意地说，“我一直没停过，我可以这样自吹自擂，我是相声艺术的忠实信徒。我从事这个职业，当初是为吃饱肚子才学艺的，但也有这个因素：我喜欢它、跟它有感情。我希望你们比，我的相声跟别人有什么不同，究竟有哪些不同？你们记者也是我的听众。”

他没让我想，接着自豪地说，“一是我们相声干净，语言简练、格调高。以前老观众不叫相声，叫‘说秽’的。小孩去市场，‘玩一会，早点回来，不许听相声’这样的。来个老太太，也说‘您去别处吧，我们这儿说相声的。’人家说，‘相声为什么不让听？’老太太就说，‘他们不说人话’！而我们首先把它净化了，黄色、低级的东西去掉，往高里走。解放后在党的领导下，有意识地改革相声。就说我自己吧，往上我赶上了师爷爷辈的表演，往下我看到了孙子辈的演出，这样我能跟五辈人学习，只要有一点点好的，我就不会放过，要学过来。”所以，侯先生的相声风格清新、洒脱、含蓄、优美，追求寓庄于谐、意高味浓的美学境界。

（摘自 《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