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楼先生所演的戏,根据“升平署档案”,在光绪三十二年他被挑进升平署时呈报的戏目,已有二百多出,当然还不包括后来他向老前辈继续学的和新编戏。如许多的戏,即使每天演出,一年不重复也是可以的。杨先生从小荣椿科班时期开始到他临终的前一年,共演50年的戏。这50年中不同时期有不同的重点戏,但也有些是始终列为常演戏目。我从10岁以前开始听戏(也开始学戏),对于杨先生的戏,一直看到1937年上半年他在长安戏院每周的演出。在这十多年中,演过一次的戏,当然也就看过一次;演过多次的戏,也随之看了多次。但他早年演过而后来不再露的戏,还是有许多戏我未经寓目。《湘江会》就是十多年中只有1936年在吉祥戏院上演一次的戏。听说不久在怀仁堂又演过一次,但我没有条件看。虽然在我看戏的十多年中,他只演了两次《湘江会》,可是在光绪三十二年杨小楼呈报升平署的戏目中,却早已开列有《湘江会》。
今年春天,为筹办纪念杨小楼先生诞辰110周年,中国戏曲学院俞琳院长和我商议,要演一出杨小楼先生常演的戏和一出很少上演、比较冷的戏。我建议常演的戏由中国戏曲学院教师杨长秀来演,他选择了《恶虎村》。这是一出短打武生戏,另一出应该是扎靠的戏,于是我选择了《湘江会》。自1936年杨先生演过之后,已五十多年无人演过,符合冷的要求。
杨先生二十多岁在同庆班时期已经大红特红,并常常得到俞菊笙、谭鑫培、王楞仙三位老先生的教导,《恶虎村》又是谭鑫培中年时期的代表作。杨的《恶虎村》可能受益于谭的成分很多。听老先生们说,杨的《恶虎村》早期的配角,濮天雕曾经由黄润甫或李连仲扮演,武天虬曾经是钱金福扮演,李五爷曾由董凤岩扮演,这都是我未曾寓目的。我开始看杨的《恶虎村》是1921年杨梅合组崇林社时经常在吉祥茶园演白天戏的时期。当时的配角是钱金福的濮天雕,许德义的武天虬,迟月亭的李五爷,刘砚亭、傅小山的王氏兄弟,郭春山、陶玉芝的两主母,扎金奎的施不全。这一堂配角保持了很长时期。1925年杨余(叔岩)荀(慧生)的永胜社在新明大戏院每星期六、日演夜戏的时期,曾经是侯喜瑞的濮天雕、范宝亭的武天虬。杨先生演黄天霸的戏,我所看过的除《恶虎村》以外,看《落马湖》、《连环套》的场次最多。其次是《殷家堡》、《霸王庄》和三四本《连环套》。只看过一次的是《八蜡庙》的黄天霸,因为杨先生在合作义务戏中,总是演费德功,余叔岩的楮彪,梅兰芳的张桂兰。至于其他黄天霸的戏,如《拿蔡天化》、《拿谢虎》、《洗浮山》等等,都在呈报戏目中开列的,想必年轻时演过,而在我看戏的年代里却未曾演过。所有天霸的戏各有特色,但以戏的编排而论,当属《恶虎村》最为紧凑深刻,也比《连环套》、《落马湖》更需要体力,所以杨最后两三年内没演《恶虎村》。杨长秀是中年演员,选择这出戏是很当行的。
《湘江会》出自列国故事,以吴起与无盐娘娘为主角。从前这出戏常常是中轴或开场戏,以旦角为主。我看过一次荣蝶仙的,九阵风的则见过多次,是阎岚亭演吴起。还看过一次范宝亭演吴起,勾油红三块瓦,头场起霸、按剑的身段,类似《铁笼山》。对鞭下场的亮相,“甩发”和“跺泥”再一记底锤锣,特别干脆好看。从前有一位杨迷,名叫钟林,号菊隐,人称钟四爷,请钱金福先生长期教戏。有一天钱先生说:“我教你一出《湘江会》吧!”钟林说:“《湘江会》?开场戏我听过,这出戏我不想学。”钱先生说:“赶明儿杨小楼一唱,你就该想学啦!”这是1936年,杨尚(小云)在吉祥戏院合演《湘江会》,我和钟先生坐在一排听戏时,他告诉我说,他也是第一次看杨的这出戏,不过这个时候钱先生已经逝世,钟先生也已经不学戏了。我对这出戏看了上瘾,次日就和好友刘宗杨一起到笤帚胡同杨宅,他找出《湘江会》的本子我抄录下来。又到茶儿胡同刘宅,请砚芳先生给我们说戏。我和宗杨一起学会这出戏,不过当时没有演,到1951年抗美援朝捐献义演中,我曾经演过两次。直到现在,多年未提起,已经有些地方串不上串,曾向老友刘曾复和何金海同志请教过,总算把这出绝迹五十多年的杨派武戏又搬上了舞台。
当年尚小云先生找杨先生对戏的时候,我和宗杨都在座。尚先生问:“大叔,咱们打哪一套快枪?”杨先生说:“我这出戏不打快枪,我那套叫‘大扫琉璃灯"。挺省事,完了就是‘四门斗",中间夹一套‘老虎枪"。你要愿意打快枪,那就不打‘大扫琉璃灯"也行。”我还记得尚先生当时的神气,有点像《岳家庄》岳云的身段,跳着说:“不!不!大叔,我跟着您,您教我。”当年情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摘自 《故宫退食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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