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数篇,均是谈论李玉声先生整出戏的表演。然而初知李先生,是在CCTV—11的《名段欣赏》栏目。当时先生录制过诸多剧目的精彩片段,若记得不差,武生戏有《挑华车》《长坂坡》《安天会》《百凉楼》;老生戏有《文昭关》《上天台》《定军山》《取雒城》《凤鸣关》《法场换子》《李陵碑》《洪洋洞》《潞安州》《战太平》;红生戏有《走范阳》《灞陵桥》《古城会》《华容道》《单刀会》《水淹七军》。可说为先生神艺所俘获,肇端于此。故特开一篇,聊聊当年录制的那些精彩片段。片段虽然短些,更兼《华容道》《灞陵桥》《百凉楼》《凤鸣关》《法场换子》《战太平》的视频未能在网上搜得,仅有数张视频截图,却仍有吉光片羽可记可写。
一、武生:
《长坂坡》
西皮导板“四面八方曹兵境”,挺枪提下甲上场,四下扫视,目光锋锐。听见糜夫人哭声,面上登时有一愕之神情。念“主母,赵云在此”,恭谨温和,重臣之风。问“幼主贵体可安”,“可”字以气送出,听得糜夫人:“阿斗么——”便控背躬身,口中念“哦、哦”,面带犹豫之色。他实不知此时刘禅的生死,糜夫人接下来将作何回答,主何吉凶皆不能料,故而发此一问,心中着实惴惴。面对“阿斗么”这一句,实在是应也不敢不应却又不当,只能口中含糊应着,传神至极。抓帔那一下,干净利落,不走“倒扎虎”而是接反绷子,款式规范,胜后生多矣!
《安天会》
老路子的《安天会》,猴王扎靠,还有拿棍起霸。杨老板将起霸精简了一些,而取消了扎靠,似乎是从李少春李万春二位留下的。此后能扎靠的猴,也不多了。估计后来学猴戏者也都学的不扎靠的路子,恐怕少了一股子大气,失却猴王仙风,多显毛躁了。
《名段》版《安天会》,进瑶池前四下观望,饮酒吃桃时机警之相,偷桃后下场的几步,以及酒劲上涌时面部表情眼神,脚下醉步,李先生演来实有仙猿之风。窃以为,这应该和李先生能演扎靠的猴有一定的关系。曾在论坛上见李世声先生贴过一张玉声先生演《齐天大圣》时的《斗青龙》剧照,据老观众回忆说:“李玉声先生当年演出《齐天大圣》从玉帝诏孙悟空官封弼马温开始——大闹御马监、闯天门、诏齐天大圣、大闹桃园、乱蟠桃、兜率宫、闯天门、反天宫、老君炉、大闹天宫(这之前全不扎靠);剧中休息后,《十八罗汉斗悟空》开始扎靠,有别致的扎靠打出手的荡子,照片是《斗青龙》一场,吸取了太空步,有快有慢,步法精彩,剧场效果十分强烈。”
《百凉楼》
玉声先生有一段《百凉楼》的西皮二六。此剧若溯其源乃是黄(月山)派戏,要求唱工,还要两个旗鼓相当的武生,方能有上好效果。当今舞台,恐怕轻易不得见此戏了。
二、红生:
《走范阳》
家传老戏,在当今真是独一份的了!洪爷曾说:“正戏三十八出中,数《走范阳》最不好演。”关公此时尚未发迹,扎蓝将巾,蓝箭衣,鸾带,黑三,推独轮车上场,有大段唢呐二黄,高亢激昂。进麻姑庙后,有一段二黄,带哭腔,近似《文昭关》。唱时有搂髯看剑等种种持剑的相,甚是精彩。在麻姑庙睡梦中见白猿前来教刀,白猿先是一段舞刀,随后是关公用剑与白猿对打,白猿演示了“拖刀计”,节奏并不快,但尺寸甚严。天明后,见麻姑所授《左传》《刀谱》《兵书》,有二黄摇板。唱到“神圣指点基业创”,“创”字使一长腔,在行腔中躬身下拜,已近三十度,起身按剑,入庙推车出来亮相,神完气足。
《灞陵桥》与《华容道》
两者均未找到视频。单凭记忆了。
《华容道》,气派颇大。先生的唱腔与高派《辕门斩子》的风格有些接近,唱“皱蚕眉睁凤眼仔细观瞧”时,两眼睁开精光灿然。《灞陵桥》挑袍的身段相当漂亮威武。几句流水板,唱词中有“曹孟德双手捧上了酴醾酒,张文远在一旁暗暗皱眉头”,关公立于桥头,察颜观色,知酒中有诈,方有“某本当饮下了这杯酒,又恐怕曹操他暗害关某”,情理通顺了不少。
《单刀会》
与昆曲所用不同,牌子用【新水令】、【喜迁莺】、【刮地风】等等。
“四击头”中周仓上,末锣后,关公踩“吊钹”出场。右推左捋髯口,马步,周仓立于身右,亮刀勾右腿,二人组相,唱【新水令】“大江东去——”,随后起身接唱“浪千叠,乘西风小舟一叶”;转身向右前方,“离却了”抖水袖端带马步戟指,周仓转到左侧身后,勾左腿举刀组相,接唱“九锦宝帐”;“探千丈”翻一高腔,提襟转身上步甩蟒,周仓右肩并关公左肩举刀,接唱“龙潭虎穴”。打坐船头,唱【喜迁莺】,身段简洁气度威严。周仓报“前面已是东吴”,关公一抓水袖,亮目一望,“撕边”中周仓从后转至关公身前,横刀亮矮相,关公右手搂髯口,左手握周仓手腕,唱【刮地风】,“哪怕他兵来到”上步至小边,周仓归大边,“如山倒”二人换位,“恰好似虎入羊群——”甩蟒转身到座前,又一甩襟,右足踏椅唱“何足道”,左推右捋髯口,周仓蹲身横刀,又一组相。和鲁肃说起当年灞桥挑袍情状,唱【四块玉】,周仓有种种身段配合。鲁肃暗示左右动手,周仓上前横刀架住,关公拔剑挟持住鲁肃,唱【尾声】,骨子里蕴咄咄之威。
三、老生:
《文昭关》与《上天台》
若所料不差,先生《文昭关》当是宗汪派,穷途末路,仍不失一股英雄狠气。困顿而不潦倒,方是借兵报仇鞭尸三百的伍子胥。较之杨派,我更偏爱这个路子。《上天台》,唱词复古,较之流行版本丰富了许多。虽然嗓音略沙,但韵味甚是讲究,颇为耐听。其疾徐尺寸,法度谨严。
《凤鸣关》
《凤鸣关》的音频资料,只有当年李顺亭录制的一版,以及玉声先生的录音,可知冷门。此剧赵云用大刀,与《定军山》有相似之处。据传是当年程长庚编了这么一出唱西皮到底带耍刀开打的剧目,与余三胜《定军山》各擅胜场。窃以为若能演得动《定军山》,动《凤鸣关》也就相对容易一点,虽然后者并不比前者好演。只是,恐怕如今能动全出《定军山》的也是凤毛麟角了罢。
《潞安州》与《战太平》
《潞安州》一剧,业已多年不见上演。李先生所演“奉圣命统雄兵边廷镇”一段,颇见陆登忧心忡忡之色。《战太平》,所宗乃是陈大濩先生路数,改“我主爷洪福齐天降”为“失守太平难自谅”,前后衔接通畅。“怀中抱定小娇生”一段,八句快板五十六个字,如连珠炮般迅速,却是字字珠玑,交待得清晰明白。
《李陵碑》《洪洋洞》
《李陵碑》,虽是豪杰末路,其情可惨,但眉眼间犹存老将风骨,纵悲而犹有壮怀。而《洪洋洞》,出场来便是风烛残年之感,尤以眼神为突出。两出戏唱腔中都有“哭头”,先生唱来略带几丝沙哑,而对于这种悲情的剧目,却别具一番特殊的表现力。
《法场换子》
经典剧目,不过也久不见于舞台了。
反二黄唱段,如《法场换子》般有四个段落(一段慢板,两段原板,一段散板)的并不多见。李先生的演唱极具余派中正之气。尤其第二段末“最可叹断送了未满三月小婴孩,捆绑到御街刀下赴泉台,尔好无才,冤哉冤哉,令人悲哀,好不伤怀,我的儿啊!”赶板跺字,散板“悲切切哭出了法场以外”,直可教人泪下。
《取雒城》
最初以为这是出老戏,不过冷门一些而已。直到后来看李先生京剧创作经历时,才发现这竟然是先生自己编写的剧目!在《郑和下西洋》《汉苏武》之流泛滥的今天,一时间竟有点不适应。但是我坚信,新编京剧,理应如《取雒城》这般!
紥巾,黄靠,白三。唱西皮导板,原板,唱到“穿杨箭”时,大边踩“夺头”转身云手至前场弹髯口在“大、大、仓”中亮射箭之相,接唱“射断柳枝落尘埃”;“青铜刀”小边仍踩“夺头”转身起云手到前场亮举刀之相,唱“刀落人头滚下来”。叫“刀来”,在帐前舞动一番,散板“斩将”翻高,唱完“夺寨建功劳”,提下甲横刀亮相,俱是老戏之程式。
李先生恪守传统,法度严苛,方能有如此出色的创新。若后生者,继承尚且不能完全,纵有创新亦不过是个怪物而已!
四、尾声
这个系列,从动笔到现在,历时三个多月了。
虽说是尾声,但是本系列还远没有结束。下面还会写到什么,那取决于李先生还将贴什么戏,或者我又得到李先生的哪些资料了。
迄今我都认为,能通过网络和先生结识,聆教诲,得雅赠,是我此生第一幸事。
先生年逾花甲,犹能录制诸多精彩片段;古稀之年,仍能演出《水淹七军》《挑华车》这等繁重剧目,示范众人,是京剧幸事。
愿李先生身体健康,课徒授业,示范演出,薪火赓续,正本清源,仿昔年短信之威风,驱当今梨园之瘴气,则京剧大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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