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薄云霄真豪杰——元杂剧《说专诸伍员吹箫》读后

义薄云霄真豪杰
——元杂剧《说专诸伍员吹箫》读后
张斯直

元杂剧《说专诸伍员吹箫》取材于春秋时期的吴楚战争，故事情节基本符合史实。不过该剧不是简单地叙说历史，重复历史，而是以这场战争为背景，为我们塑造了几个有血有肉的英雄形象，而这些英雄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义重于天，把义看的比什么都重，甚至超出了自己的生命。也正因为如此，该剧数百年来在民间一直流传，经久不衰。

义，是指深情厚谊，公理正义，是我中华民族扶危济困、见义勇为的一种精神品德，数千年来在我中华大地传延。在老百姓心目中，他们不羡慕富有四海的帝王，那离他们太远；也不羡慕学富五车的孔孟，因为他们没钱读书，生活最贫困，压根儿就没想到要过有名有利的读书人生活。但他们却向往义士，这是由他们自己的情感及良心决定的，他们能够做到。戏曲家李寿卿抓住老百姓这一心里特征，以戏曲面对最广大人民群众为载体，为我们塑造了多个活灵活现的义士形象，实在值的我们一读。

李寿卿，山西太原人，生卒年限不详，约公元1251年前后在世，是元朝前期著名的杂剧家，与大剧作家郑廷玉、纪君祥为同时代人，做过小官，一生创作了好多部杂剧，现存二部，除该剧外，还有杂剧《度柳翠》也很著名。

读罢该剧，我认为该剧有三个显著特点：

一、讴歌义气，弘扬人间正气

这是该剧的主题。尽管李寿卿所处的元代社会是动荡不安的，基层农村社会是黑暗无比的。官员形象、老百姓素质令人大失所望。但义气在大多数人心目中还是存在的，这的确需要弘扬。为此，作者选取了春秋时期吴楚之战为资料，通过伍奢全家被冤杀、伍员出走、芈建报信、浣纱女、渔夫舍命相救、专诸同意与伍员结拜、最后又在阵上擒住费无忌等一系列情节，深刻地再现了历史，歌颂了数个有血有肉的义士形象，使该剧远不止停留在对历史的重复或模仿上，而是在历史资料的基础上，通过这些艺术形象，去讴歌人间正气。这些正气，不是用权力攫取，也不是用美色和金钱交换，而是这些怀有正义感的英雄们自觉自愿，凭着他们的情感判断，舍命来做。

芈建是楚平王的儿子，楚平王死后他本可以继承王位，享受荣华富贵。但他发现少傅费无忌在桃唆其父残杀了伍奢全家（除伍员外），进一步还要派其子费得雄假传圣旨到樊城诱伍员回朝，再将其杀害时，他便迫不急待地抱着儿子，私奔出朝，为伍员通报信息，使伍员得知真相，免去一大难。

浣纱女是个与世无争的农家女子，按正常情况讲，他也可以过平安的生活，但当伍员从郑国仓慌出逃至吴国，肚内肌肠辘辘之时，浣纱女便拿出给伴哥送的饭让伍员吃了，为其充饥；当他告给浣纱女有追兵前来，不让浣纱女暴露自己时，为使伍员放心，浣纱女抱石跳河自尽。如果没有义薄云霄的贞烈，浣纱女很难做到。而渔夫闾丘亮也是如此,帮伍员渡河过后，他却用剑自刎。

本剧题目是《说专诸伍员吹箫》，因此伍员说服专诸和自己一同作战，为死去的全家报仇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情节，专诸也是本剧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当伍员流入吴国只以吹箫度日，落入困境之时,他在丹阳县东庄里看赛牛被无路子等村人欺负也就在情理之中。专诸第一面见伍员便说：“好一条大汉，可怎生被这一伙人欺侮他。咄！这厮每休得无礼。”便把众人打散，即时救出伍员。这正是专诸作为义士的见义勇为，扶危济困的具体表现。当二人经过接触，专诸了解伍员的真实情况后，伍员问他：“你敢同我破楚去么？”专诸说：“我敢去，将军若不弃啊，我情愿与你同报楚仇，万死不避。”伍员说：“你可休番悔也。”专诸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番悔之理！”说的铿锵有力，活脱脱一位义士形象。结果在伍员借吴兵十万攻打楚国后，在专诸协助下，终于拿住费无忌，又打开死去的楚平王的坟墓，取出尸首，鞭尸三百，伍员为家人总算报仇。至于说后来专诸又舍掉己命，为伍员刺杀吴王僚的事件，虽本剧中没有涉及，但作为义士的专诸，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已是极高，其慷慨英勇的行为千百年来一直为人所传颂。

元代上层的专制和腐化，我们是不需多言的。上层官吏及其地主对人民进行残酷剥削和欺凌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下层民众对待同和他相处的下层民众又是怎样的呢？联系到关汉卿杂剧《窦娥冤》中的赛卢医、张驴儿、孛老等角色；联系到《灰栏记》中的大浑家、街坊邻居等证人，还有元杂剧《降桑椹蔡顺事母》中的庸医等等，就知下层人民对待下层人民也存在残暴、奸诈和哄骗。既是如此，我们不难看出，元代的确需要一股正气，义气去涤荡人间，这出杂剧通过正面对这些义士的歌颂，弘扬了人间最珍贵的东西，不啻给元代社会残破低俗的社会道德风尚，给予猛烈一击，读后使我们很受启发。

二、以义贯穿全剧始终，以义组织剧情

本剧从始至终都是以义贯穿全剧，在情节构思上，更是以义组织全剧。在第一折中，主人公伍员未被赚回朝中被费无忌杀害，主要缘于芈建为他通风报信。他没给芈建一分钱，芈建没得到过他任何好处，芈建因何要救他？剧中芈建的道白说是怕坏了楚国，为了救楚国，他才救伍员，行此正义之举，而从芈建自身情感来说，他是出于对伍员全家的同情才这样做的，而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义举。

费得雄骗伍员未成，反遭伍员痛打，回去报与其父费无忌得知，费无忌大怒，派神射手养由基领五千铁猗前来捕杀伍员，按理伍员必死。谁料养由基连射三箭，伍员都不死，伍员遂夺路而逃奔吴国去。养由基不是没有射死伍员的能力，只是在发箭之时把箭头咬掉了。他原本就不愿去射死伍员。理由是什么？他在带兵追赶伍员的时候，有一大段道白，他说：“那伍员本是忠臣良将，不争射死了他，担着万代骂名。”可见他也是个刚直武将，他之所以不射死伍员，也是因义气所致。

伍员逃去，剧情仍在进展。他又碰到浣纱女和渔夫。浣纱女是一民女，渔夫原是一楚国大夫，后辞官以捕鱼为生。二位虽是民间下层人物，但他们和位居朝纲的武将养由基一样，禀性也是义士。为救伍员，不愿给他泄密，均舍身取义，或跳河或自刎而死。伍员在吴国搬不到救兵，只能以吹箫度日。所幸的是，他又碰到义士专诸，剧情又有新的进展，专诸答应为他舍命去除费无忌。结果二人带兵与费无忌交锋，在阵上专诸拿下费无忌，终为伍员报仇。

剧情到这里本该也就完了。但剧作家又重这里开始，构思新的情节，而这情节又来源于义。

吴王任命伍员兵伐楚国成功后，又把矛头直接指向郑国。郑国上卿公孙子产曾暗害伍员未成，伍员对郑国极其憎恨，领兵就要去攻打。郑国恐慌，发出榜文，榜文上写，但有人说得使伍员不伐郑国的，将官封万户，赏赐千金。榜文贴出后，揭榜文者不是别人，而是以前曾救过伍员的渔夫——闾丘亮之子村厮。恰好，伍员要酬谢贤士家属，便命手下人将浣纱女的母亲浣婆婆及村厮叫来。村厮问伍员后得知真要攻打郑国，就告知实情，让伍员不要攻打。伍员不听，村厮说：“你早忘了我家老子，这等薄情。”伍员还是固执不听。村厮说：“伍老爷，你毕竟不肯退兵，罢、罢、罢，一发借那把白金剑与我，也勒死了。好与我家老子做一搭儿埋葬。”伍员说：“且住，那渔父的大恩尚未曾报得，怎好看这村厮又为我而死！”于是传令收兵，暂停攻打郑国。而浣婆婆因无依无靠，也由伍员扶养，全剧就此结束，而后面的这一部分情节，集中则体现了一个义字。

本剧是靠义字组织情节，义是戏剧承转启合的一个链接点。每当主人公处在最困难之时，就是靠一个“义”字起死回生，走出困境。这一艺术表现手法很值的我们借鉴。

三、以义塑造了一系列可敬可赞的英雄形象

对一部杂剧而言，元曲作家们一般习惯于对主人公的刻画和塑造，而对其他人物则可一笔代过，放在很次要很次要的位置。因此，读后对次要角色的印象不深，但该剧则不然，虽然主人公说伍员，在四折戏中，每折都有伍员的尽情演唱和尽情表演，而其他配角有的甚至出场很少，但给我们的印象却是十分深刻。如楚国大将养由基，费无忌是安排他用箭射杀伍员的，他却咬掉箭头，假意去射，实则放走伍员，这一情节也颇精彩，我们对养由基的印象也就很深。再如浣纱女，渔夫等出场的时间很少，但由于他们是舍死取义的英雄，我们对他们的印象也很深。就是那揭榜文的村厮，身上也有一股义气，他说服伍员不要去攻打郑国，伍员不听，他便认为伍员薄情，要借剑自杀。虽然几句话，但我们却觉得村厮也是一位义士，也是一位英雄，虽还没有机会舍身去死，但对我们的印象也极深刻。而象芈建和专诸这二位义士，我们前面已说过，在这里也就不必细说了。

本剧为我们塑造了一群可歌可泣的义士，上至太子芈建，下至平民百姓村厮。这一组义士群，用他们的思想和行为，特别是用他们正义和情感，深深地打动了我们，感染了我们。我想这就是该剧至今都备受我们推荐的主要原因吧。

需要强调的一点是本剧的唱词颇具特色。其实，明学者朱权对李寿卿的散曲就颇为赞赏，认为其词“雍容典雅，变化幽玄，造语不凡，非神仙中人，熟能如此？”联系到本剧的唱词，我们也可得出这样的结论。李寿卿的确是词曲大家，在本剧中伍员的唱词就十分精彩，不过由于本文篇幅所致及论述中心是“义”，其文词我们在这里也就不讨论了，留到以后再说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