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到了岁尾腊边,在我们的小区,虽然往年盛开的腊梅,今天尚无消息,然而园圃中的月季,却开得一处处、一丛丛,煞是花繁叶茂。它们那蔷薇颜色、玫瑰态度、宝相精神,还是鼓捣得人的心里,一阵一阵的喜悦油然而生了。于是,带着这样一种很好的心情,我就与杨聪先生相约,结伴同诣陆耀良先生的府第,去作了一回意味隽永、开吾心智,又令人心怿的访问。

杨聪先生上一天,便在电话中跟我说:“如果不下雨的话,明朝10点,在陆先生家门口见面。”

早上7点半钟起身,掀开了一线窗帘,俯瞰窗外。

地面之上一片漉漉,水光滟滟的。行路的人,手中打着雨伞。

打开电脑,去看那“气象预报”的栏目,只见赫然写道:“阴转多云”。

隔了一阵 ,再去看那窗外,行人已经不用打伞了。

我即刻动身,践约前往陆府。

我步行到达“浜南”那条历史悠久的五金街,寻着了陆老所住的那条旧式弄堂。一入弄口,就远远地看见了杨聪先生。他正站在那个横弄堂的口头,向着总弄口这里的方向,引颈瞩望着呢。我抬腕看了看表,正交9点55分,与原先约定的时间是很接近的。

我们按照事先获悉的门牌号码,来到了那家宅邸的后门。

杨先生跟我说:“吾也是第一次到格搭来。”

进门以后,他嘀咕着:“不晓得是拉楼上,还是拉楼下?”随即亮开了嗓门——一条并不让我觉得陌生的好喉咙,我耳畔仿佛响起了大师的杨派声腔似的——唤了一声:

“陆老师!”

楼上立即有了回应,传来陆老先生和一位女士的声音。

于是,上楼。接着,我俩就由陆老先生和他那位女邻居,引入了陆老所寓的那间屋子里。

这里是石库门的建筑。陆老那间“前楼”,大约有十二、三个平米的样子。南窗之下,紧靠半壁安放着一张方桌。房间北边的板壁前,是一张大床。板壁上面,悬挂着几帧放得很大的彩色“剧照”。最大的那帧照片,我看像是陆老在开播《赵子龙三踹当阳道》的时候,呈现给了《电视书苑》广大老听众们的那个荧屏形象。毋庸说,那是一幅拍摄得相当漂亮的图画。陆老说,他是83岁的时候,在电视台录制了那一个系列的节目的。而目下的陆老,已经早开九秩晋三的嵩寿了,那么,我们就又看到了老人十年之前的那一派书台风光啦!因为喜欢评话《三国》,尤爱描述“当阳争锋,冲阵扶主”的赵子龙的这节英雄故事,所以我就更以那幅照片所绘的形象,觉得生动有如,而且也姁姁然亲切十分了。

陆老客气地招呼我们就座。我在他左首的一把靠椅上面告坐,杨聪先生就在我们的对面坐下,最后,陆老自己也才慢慢坐定身子。

名谓访问,然而未劳我们访者命题动问,主人已经启口。那位女邻居忙着沏茶,而陆老一下就揭开了这回话叙的帷幕,话题是从对于杨振雄先生的缅怀切入的:

“吾拉上海能够立脚,就亏(吴语,念“区”音。)得俉笃格爷!”陆老一言穷理,对着杨聪先生,很有感情地这样开讲。

一句简洁的白口,从一位93高龄的先生那里轻轻送出,那么静谧,那么飘逸,又那么悠远。“真像一句格言,从年轻人(即使他对这句格言理解完全正确)的口中说出来,总是没有那种饱经风霜的成年人的智慧中所具有的全部意义与广袤性,后者能够表达出这句格言所包含的全部内容。”(黑格尔)我立刻就有一种探赜索隐的兴头,被这老人的一句开场白勾了起来。

“陆老师,你讲得太客气了!”杨聪先生一听,就连忙很有礼貌地对陆老说道。

“不是客套,而是事实!”陆老毫不含糊地说。然后,转向我这一边,又讲:“俚笃爷,搭吾拉昆山同码头。……”

于是,陆老对着我俩侃侃而叙,那是一节令人神往的书坛掌故。


  1952年,陆耀良先生正在昆山演出。那个时候,同一码头,有三个场子的书目正在公演。陆耀良先生做的一家;沈笑梅先生做的一家;更有一家,那是以文雅、卷气名彰书坛的大家黄异庵、杨振雄的师徒档,正在那里演出。杨振雄先生,那个时侯刚刚拜了黄异庵先生为师。

正是秋黄蟹肥之时,有一位上海的名流,专程赶往昆山去听黄杨档的《西厢》。那位上海听客到了昆山之后,先设蟹宴,盛情招待黄、杨两位,同时邀请陆、沈两位一并赴会。

“齐巧大闸蟹格辰光,请伲吃饭哉,吃大闸蟹。一只一只大闸蟹拿出来啦,全搭倷剥好格。(蟹肉)剥拉里向,倷只要加点醋勒加点啥,就吃好勒。”

看似平淡无奇的陈迹旧事,偏偏陆老先生的记忆却是那样地清晰而美妙。这里蕴伏着什么样的玄机呢?我们自然可以悟及,这玄机无非就是:早年间的从艺生涯,积淀着丰富而深厚的馨香嘉味;而对于真正献身艺术的演员——艺术家们来说,实际的生活,与创造着的艺术并不是两码事情。他们一定是会永远用着他们全副求美的灵心,去营造那生活中间的一切事物的。陆老先生的记忆并不随了年月的逝去,而消匿了那上面的光和影,反而倒是历久弥鲜了,道理就在这里。台下的陈说,与陈说者在书台上的表演虽然并不一样,前者的色彩,要比后者的朴素得多,但是又有着扑面而来的世俗清韵和乡土气息,因而更加令人觉得醇厚沁心了。我的故乡是湘城,也在阳澄湖畔,正与昆山的巴城隔湖相对——那里也正是严雪亭先生的出生地呀——所以听着陆老的叙述,也就激活了我的一缕思乡的情志。我也好像正在浏览着家乡那一幅幅鲜妍媚人的风景画和风俗画了。那清波浩渺的阳澄湖;那湖上的白帆;那丰美的水草和湖底的大蟹;那湖畔的书码头;那说书先生的台上风采;那台下朋友之间的款叙;更何况还有着那特从异地追赶着,前来欣赏表演的“粉丝”们呢!……钟灵毓秀的乡村沃野、沃野乡村间的灵秀之客……许多人都在说,自己是结了一生一世的评弹因缘了,所以对于人生似乎就有了没有穷尽的寄托啦!在这中间,我又一次越加深悟了那种天人合一的艺术和人生的情分和文化的理性。

那位上海的朋友,听完黄杨档的一回《西厢》之后,高高兴兴地回转上海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在陆老的生活和艺术道路上,显得特别重要的那个关节了。

杨振雄先生问陆耀良先生:“倷哪哼一经拉做码头朗格,勿到上海来啦?”

陆耀良先生回答: “老兄啊,吾上海呒不路呀!”他显得十分地无奈。

杨振雄先生听说,立刻拍胸脯,表示一定要帮他的忙,并且很有把握地与他约定了,让他在当年的十月份(农历)就到上海去。

“吾搭倷接好场子,倷来!”你没有路呀,那么,我就给你开一条路出来好啦!杨振雄先生一副侠义心肠。

陆老说着说着,在下面的谈论中,就一再称言:“振雄老兄,实头好格,俚外头从来朆讲过歇格种闲话,啥个‘陆耀良上海立牢,吾带俚上去格。’”

杨聪先生插话,说:“格个事体,吾也是听了陆老师所讲,才晓得格。”

所以,我们还可以从这里面了解到,杨振雄先生不但行侠仗义,而且还高风亮节呢!

陆耀良先生到了上海,欣喜地获悉,一下子给他接好了五副书场。

“大光明楼浪格大沪书场勒性……全是蛮好格书场呀!”陆老说。

但是,当时评弹界所谓“斩尾巴”的做法还余波未息,就是决心要把“原来所说唱的含有封建毒素的老书,一刀两断,永远抛弃。”这里,是把传统书都简单视同了封建尾巴了。其实,这是评弹界受到建国初期出现过的那一股历史虚无主义思潮的影响所致。

迫于形势,陆耀良先生的《三国》不能演出,他在上海的开场锣鼓,只能选用了《将相和》。《将相和》是新编的二类书,虽然艺术上并不成熟,但是在当时的条件下,也还能解决他们面临的票房的问题——演员的温饱问题。

“吾想着了《将相和》。《将相和》格戏,吾也是蛮欢喜看格。吾弄着一本书,看看,就拿俚编成了评话。吾搭顾又良拼档,拉码头上说了半年《将相和》。”

在上海的档期是两个月,但是《将相和》的书情,只能演满一个半月。等到《将相和》做完,正在犯愁——“哪哼弄法”——的时候,幸好那股幼稚的文化思潮过去了。《三国》于是开禁,说《三国》人的生路,也就开通。杨振雄先生高兴地对他俩说:“唔笃两个,全是说《三国》格,就好说《三国》啦!”于是,陆老与顾又良就分别去做自己的《三国》了。做满档期,就走到了岁尾年底。按照那时的业务势头,是可以留在上海做年档的。但是,两人在此之前,就与苏州方面的书场接好生意了的,既然早已“接拉嗨”,那就不能轻易爽约,所以一定要下去。

“伲请上海格点听客搭朋友,一道吃顿便饭,一道白相相,乃末就去了苏州。”

到苏州以后,陆与顾分头去做《三国》。

那格时候,杨振雄正在做西藏书场,于是向西藏书场的场方推荐了陆耀良先生。

正月半,那位老板赶到苏州,与陆耀良先生会晤,问陆老能不能在三月里去做西藏的场子。但是陆老加以谢绝,说:“吾现在是(已经接了)五家,……”

歇了几日,杨振雄先生也赶到了苏州,去与陆老商量做西藏书场的事情。但是,很难!

“哪哼弄呢?杨振雄末特别关心吾,不过,呒不办法……”

再过一段日子,陆老正在做着苏州龙园夜场的送客书。

“乃是好白相哉!”夜书场散,就有上海下来的朋友,将陆老留住,不让回转宿处,而是叫他立即赶乘当夜的火车,到了上海。

原来,陆老年前完成上海的档子,回转苏州之前,答应过上海方面的书场:“三月份回上海。”

现在就被他们这样“极吼吼”地接到上海来了。

接着,书场与书场磋商,确定大沪让出五分钟的时间,给西藏挤入一个档子。“大沪到西藏末,后头三轮车,一歇歇呀!” “吃牢仔呒不办法末,答应!”这样一来,陆老本来是做五家,现在,又加一家,变成要做六家了。

陆老回忆了在西藏(又叫米高梅)的那回首场演出,那正是非常有趣,又很耐人寻味的一番历练哪!

整个一场演出,包括四个档次:第一档,周剑萍、何学秋;第二档,杨振雄、杨振言;第三档,陆耀良;第四档,送客,是黄异庵和杨振雄。

陆老从大沪下来,直奔西藏,后门进去,就坐在后台候场。他从那里是可以望见场内的听客的,一望,于是感到懊恼。

陆老告诉我们,说:“吾想吾格人真是呒不说头哉!”

杨聪先生:“哪能?”

陆老:“(格档书)勿应当接格,实头要回头!

“啥事体?——前头全是女眷听客!”

原来全场750只位子,陆老一眼望去,“前头女听客是勿晓得几几化化!”我们知道,女客的兴趣大多是在小书,大书是不要听的!所以陆老觉得事情蛮僵,想:这第一回书《曹操坐堂》,哪能弄法?

他这里正在担着心事呢,杨振雄、杨振言那里,两人的一回《武松》已经落场了。

“场子里拍手声音格大头势啊!”陆老深深地沉浸在对往日经历的回顾中。他当时掂量:“俚笃是有唱有做格呀;吾是一干子做,外加呒不唱格。哪哼弄?”脑筋就像风车一样地转动起来,一边走上台去。

“吾走上台去,一记醒木,吾说……

“‘俉笃格点女太太全拉讲,格个书说得实在好。两弟兄搭得紧,外加(说得)好,唱也唱得好,演也演得好。勿过就是一样——嫌比一百零八个人忒多,记勿牢格。’

“吾说‘一点也勿多。俉笃听仔吾格书,俉笃要笑格!’”

女听客一听,感到说得有点新鲜,于是屏息凝神,要听个究竟了。

“吾第一回书到着末一回书,全拉海要有一千两百十九个人。”你们以为那个数字很大,觉得听不进去吗?那么,我索性用比那更大十倍的数字来把你们震一震。那就叩动了你们的听觉神经,让你们感到兴奋,也让你们产生了好奇心,你们需要“探听消息”了,也就听得进去了。乃末,我就慢慢进入情况,试听我的“下回(情)分解”吧。

“一千两百十九个人里向,有五十八个女人。”你们不要听大书吗?那么,告诉你们,大书里面却是有着你们的老姐妹——那些古时候巾帼英雄们的故事呢!这下子,不勾起了你们这些女太太们的关切心肠了吗?那么,听我的介绍:

“五十八个女人,恘(吴语,人不好叫“恘”。)人末呒不!”——我书中的女人,都是好人,既然如此,那你们不就应该投以青眼了么?

“五十八个女人里向,有五个女格将军。”大书说的金戈铁马,只道并无我们女人家的什么干系呀!可是你的大书不一样,却让我们女子也有了“用武之地”啦!——女听客感到了十分的惊喜。

接着,陆老背出五个将军的名字。

又说:“将军格头头,就是貂蝉。

“为啥说貂蝉将军呢?——”

陆老告诉我们,这是老先生黄出来的书情。“十黄九崭”,陆老今天信手拈来,派到了绝妙的用场。

 “因为貂蝉巧施连环计,拿汉朝天下弄转来。”言之凿凿,顺理成章。为女人彰名树传,颠扑不破。女听客自然听得兴高采烈。以下就说了一段演述貂蝉的小故事。

开书伊始,审时度人,因势利导,扣其衷曲。陆老不愧俊才,每一个字,都无不深入人的魂魄;每一个句子,都无不抓住听客那一颗颗欢快之心。虽然以往总在码头乡镇说书,还缺少面对大都市听客,特别是女听客的历练经验,可也机灵聪明、能干得很。终于开门走红,一炮打响!“哎呀,伊格貂蝉哪能介好听格啦!”陆老的引子,就像一块磁石吸铁似的,将那些女听客都吸引住了。

老先生这一段从艺经历的情节,可以提示我们去思考一些什么问题呢?我觉得,这里无疑反映着艺术创造和艺术表演应该遵循的一些基本的原理,也一定揭示了艺术方法论方面的某些要义。首先是艺术生产和艺术鉴赏两者的关系,乃是一种双向的互为依存的关系。一方面艺术生产规定着艺术鉴赏,另一方面,艺术鉴赏反向制约着艺术生产。刘勰《文心雕龙·知音》曰:“夫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陆老先生通过一定的艺术实践,显然已经懂得,自己的表演需要顺应自己表演对象的审美需求。陆老机敏地选择了那些能够适切女性听客鉴赏的书情,拿来作为打动自己艺术的接受者的表演内容,这样的做法的确不乏高明。其次,中国古代文论有所谓“赋、比、兴”的概念,对传统艺术的表现手法做了理论上的概括。我们用其中的那个“兴”,来看看陆老开书这一回的结构吧,那我们就能够窥其堂奥,搞明白一些重要的艺术问题了。既然你们那么看好杨振雄、杨振言昆仲的那回《武松》,我就投其所好。陆老一上台,就先从对于《武松》的评点说起,那你们就不会不想听啦!接着,再从“一百零八”联系到了“一千两百十九”这两个数字的比较,将书情引入了自己所要展开的《三国》。还是女听客所关切的女性题材,而况那题材内容新鲜得很,是闻所未闻的东东。于是收到了很好的现场效应。朱熹的《诗集传》中说:“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陆老的演出,正是很好地运用了传统艺术理论中所阐发的那个“兴”的手法。毫无疑问,这是在艺术历练的实践中,对于传统的艺术文化的成功继承。看来,开门一炮的打响,其所能够涵盖的意义是很深刻的。无怪乎,当我们的陆老说完那回《曹操坐堂》下场去的时候,杨振雄先生这位了不起的弹词大家,也就要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了。杨先生拍着陆老的肩胛,高兴地说“好,倷有活儿!”我以为这个“活儿”,就是那个“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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