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京剧团成立后,四大头牌合作的《秦香莲》,是一出脍炙人口、久演不衰的好戏。我是在1958年上半年经历了周折才看到了这出戏。57年底,“反右”在高校再次掀起高潮,政治空气更加浓厚。我们几个素常自由散漫惯了、找种种借口不住校的学生,也都被召回集体宿舍。那时的高校,读书好像是副业,政治运动倒成了主课。周末也常加班学习文件、开批判会。与57年夏天自愿参加整风运动的区别是,必须参加。一次我买好了《秦香莲》的票,系里临时通知小组政治学习,不得缺席。没办法,把票给了伯父。第二回又买了在工人俱乐部演出的《秦香莲》,而且把票带在身上,准备下学直奔剧场。没想到又临时有会,只好给姨母打电话,告诉她在几排几号,让她去碰碰,看能否让进去。结果姨母还真看成了这出白拣来的好戏。第三次又在劳动剧场买好了票,老天保佑,那天没事,终于看成了。这戏与电影和后来的演出不同的是,先上陈世美的父母,由马盛龙、耿世华扮演。陈告别父母,香莲带冬哥春妹送到村口,依依惜别,这说明陈世美与父母妻子的亲情本来还是很深的,和后来形成鲜明对比。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马富禄先生扮演的店主张三阳,有两处绝活儿。一处是秦香莲携子女离店,张三阳不放心,随后追赶,跑圆场还来了个吊毛儿。近六旬的老先生,还有点胖,这么卖力气,观众很感动,掌声四起。杀庙一场,张三阳也追进庙里,在劝说韩琪时有大段念白,喷口有力,也极受欢迎。拍电影时换了李四广,怹是位好丑角,但这两处则非其所长,都删掉了。现在剧场里,受演出时间的限制,这些戏也看不到了。谭富英先生的陈世美,唱的演的都好,可陈世美绝对是个反面人物,演了一辈子正直、忠厚角色的谭先生演他,我总觉得有点儿别扭,这是个人看法,也许是胡说八道。

工作以后,在假期(农村中学放假也特殊,城里放暑假时上课,到九月初才放秋假,为的是让老师、学生去参加农业劳动。其间老师也有一定休息时间。)看了他们的《赵氏孤儿》。

如果说梅先生的《穆桂英挂帅》是怹一生艺术成就的总结,那么马先生的艺术成就的总结就是《赵氏孤儿》。对马先生的程婴,真可以说是“前人之述备矣”,张学津甚至把怹八次上下场,记录、分析得丝丝入扣,我不再狗尾续貂。说点儿听这戏的个人感受。我觉得这出戏最大的三个看点是“盘门”、“打婴”、“说破”。这三场戏,情节最动人,表演最深刻,配合最严谨。“盘门”一场,程婴双手捂药箱,韩厥踩箱盖的表演,马先生和马长礼演得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当韩厥发现真象后,马先生的发自肺腑的道白,真得打动人心,观众被打动,才会相信韩厥被打动,才不会说他的自刎真傻。这场戏不长,但很抓人。“打婴”一场,裘先生的汉调二黄,圈内外好评如潮,自不用说。马先生一出场,白髯飘飘,因为要表现与前场大堂的时间已过了艰辛的十五年,所以走路的步子都变了。被鞭笞的时候,单腿跪步、双腿跪步,伴随着场面上的大锣声,让人不由得不鼓掌。“说破’一场是全剧的最高潮,是豹尾。马先生在低回婉转的反二黄曲调伴奏之下慢步出场,唱那一段“老程婴提笔泪难忍”,如泣如诉,极为动人。这场戏的唱、念、作都把马派的特点发挥到极至。听到叫门声的甩髯,给孤儿讲述图画上的故事时的抖髯,都恰到好处。讲图时的大段念白,带着悲音,总结了全剧的情节,这段念白,让我在剧场中流了泪。(看京剧能让我流泪的记录还真不多,除此之外,只有1955年元旦在大众剧场听叶四爷的《周仁献嫂》,那天连叶先生自己在台上都流泪了。)而谭元寿的赵武也演得好。我体会,他在这出戏里,是以武小生的行当出现。在念白中揉进了小生的念法。您听那“爹爹开门来”几个字,小生味儿十足。追问往事时的神气,也完全符合人物年龄、身份特点。听到自己就是那“害不死的孤儿”后的“僵尸”,则表现了他深厚的功底。单说在阴陵遭公主斥责后离开时的一个“回”字,就包含了他既疑虑又有点 恼怒的心情。此后不少演赵武的,我以为还没有超过他的。

后来又在音乐堂再看此戏,有点遗憾。入场前见门口立个牌子,上写“裘盛戎同志因患感冒,不能参加演出,希观众鉴谅。”那时四大头牌演出的票价与三位头牌参演的票价是不同的,但也没有观众提出退两角钱的要求。北京京剧团和裘先生在北京观众心目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那天由周和桐代演魏绛,“打婴”一场,他没唱那段脍炙人口的汉调二黄。我以为他这样处理是很明智的。一出戏让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总也不腻,那它一定是成功的。

1964年,报纸上以整版的篇幅批判《赵氏孤儿》,其核心是指责它宣扬“世代复仇”。文章完全不分正义非正义,不分是非。把这出戏说得体无完肤。真让人喘不过气来。直到改革开放后,这出好戏才重见天日。

谭富英先生在此剧中扮演赵盾,正气凛然。可惜戏份太少,七点半开戏,到八点多就没事儿了,那时程婴还没出场。我觉得这表现了谭先生不计名位的高尚品质。

有人会说,“大堂”一场也很精采呀,你为什么没把它列入最大看点之一呢?确实,那场戏很好,卜凤这“小角色”由小王玉蓉扮演,很出采,北京京剧团人才济济,这出戏完全体现出来。但那段核心唱段,唱词未动,唱腔尽力往马派上靠。有余派唱腔在前,听来总有点不顺,好在这只是我个人看法,无关大局。

还许有人问,这出戏里的张、裘二位你怎么不谈谈呢?因为我打算在“漫忆”的其他篇章里分别专门聊聊张、裘二位,这里就不多说了。

本贴由老田于2009年8月29日08:55:08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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