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秋的“三贴近”

张君秋、谢虹雯夫妇与本文作者（前左）合影

张君秋1980年4月在沪留影（王树滨 摄）

退休以后与报社同仁见面机会不多，偶有聚会，总要聊到新闻媒体的“三贴近”举措。近日为纪念张君秋先生逝世10周年，特地找出先生一些代表作选段录音重听，领悟到君秋先生的艺术总是给人以出新之感，其实一切并非空中楼阁，窃以为他也来自“三贴近”，那就是贴近传统、贴近生活、贴近大众。
现在许多学张后辈，包括小有名气的门徒传人，往往急于求成，自认有好嗓子本钱厚，起步就上《望江亭》《状元媒》《西厢记》这样的重头戏，以为可走捷径；而且每段唱腔皆用大嗓门、宽亮音处理，与乐队作音量大比拼，加上剧场的音响师也开足现代化扩音设施一同卯上，殊不知台下观众耳朵简直如同在受罪，根本背离了张派艺术的真谛。有些张先生的追星族老戏迷就说，君秋哪是这样的唱法，要是走此条路，他还能从17岁起一直经久不衰，红透半个世纪以上的漫长舞台生涯？
张晚年担任中国戏曲学院副院长时常对学生强调，尤其宗张派打基础，一定得从旦角骨子老戏入手，如习书法必定先临颜赵柳诸大家的楷体帖。他自己就是师从王瑶卿、梅兰芳、尚小云等前辈，忠实地演了廿余载传统老戏，俗语云滴水穿石，厚积薄发，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才夯实土壤，具备孕育自己张派的客观条件，此为贴近传统。
以代表作《诗文会》为例，里面大段夹着念白以及“与沈家结亲与我何干？”句中莞尔一笑的新颖唱腔，来自对女性实际生活中萌动终身姻缘大事美好向往的细致观察和揣摩。《楚宫恨》《刘兰芝》大段二黄唱腔里的延绵不绝、似断未断的“点唱法”，以及《西厢记》《赵氏孤儿》等戏中有突破原来旦行板腔结构的自由转换板式，后人要想唱好该些剧目，难度在于除却声腔技艺过关，还要有丰富准确而有层次的内心体验，此为贴近生活。
张派声乐体系和伴奏乐队所追求的精致独到，完全出自服务于翻身当家作主、文化水平普及提高后的新时代大众的欣赏口味，严格遵循了梅兰芳先生倡导的“移步而不换形”艺术法则，不断争取到、扩大了受众群体。今年春起京剧界盛行“走马换将，轻装互动”异地合作演出，其实早在45年之前，就是由张君秋、高盛麟二位名家开创的同时下武汉、上北京交流形式，给当地观众带去一批好戏并收徒传艺，繁荣活跃了京剧舞台。此为贴近大众。
近悉中国京剧院为庆祝建军80周年，正紧张投入重排《红色娘子军》，不由得想起40年前创排此剧之际，张先生刚从“牛棚”获准出来作“控制使用”，参与主编唱腔。他辛苦推敲、精心设计的唱段，主要演员先后试唱居然找不到感觉。排练场上全体剧组和管弦乐队陷入了停顿茫然，大伙纷纷建议君秋老师亲自示范演唱，不善言语的先生犯愁地急涨红脸说道，我两年前就已告别舞台，现刚获得解放，仅担任唱腔设计，你们要我唱，这不是让我很为难的事吗？凑巧剧组军宣队进来闻听情况，说为了工作，张老师应该打消顾虑，可以示范一下。这下，现场人员可乐怀了。谁都想亲耳聆赏久违了的张派原创唱腔啊，管录音机的师傅还立即准备好启动录音。这次先生的现场演唱，在浩劫岁月的文化沙漠中，绝对是飘来了天籁之声，曲罢引起一片热烈欢呼声。我想此名军宣队同志肯定是尊重艺术的懂戏内行，他做了一件好事。
在文革“四害”肆虐、大师们难逃劫难之际，君秋牢记着萧长华先生生前对他所留言：“咱们唱戏的是喜神。谁要是对咱们好，他准兴旺；谁要是对咱们不好，他就长不了。”这也是张先生面对狂风恶浪，能够坚韧挺住的勇气信念之来源。
君秋先生留下了值得圈内外人士永远珍视的一笔财富。

2007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