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命运悲剧，还是贫苦劳动者的悲剧？——我看人艺新排话剧《骆驼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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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看了新排的人艺看家的五幕话剧《骆驼祥子》。没想到这是2014年度此演出季的最后一场演出。谢幕时导演顾威也走上了舞台，携同所有演员告别观众席中热情洋溢的人艺的老少粉丝们。全是命运悲剧，还是贫苦劳动者的悲剧？——我看人艺新排话剧《骆驼祥子》剧三个多小时，看得颇感疲惫。作品太熟悉，虽然没有看过李翔、李婉芬主演的旧版的《骆驼祥子》，但凌子风导演，张丰毅、斯琴高娃主演的同名电影却看过不止一遍。所以整个的观剧过程，常常游离出剧情，更像是客观冷静的审视。

从说明书上记载的《骆驼祥子》的演出简记看，此剧是1957年由梅阡改编、执导搬上人艺舞台的。这正是反右派斗争的那一年。所以这部戏不可避免地带有那个时代的历史烙印。1980年和1989年梅阡复排和重排了这部戏，我想和1957年版不会有太大的差别。2007年，顾威导演的新排版公演，而我看得应该是这个版本。

老舍的原著《骆驼祥子》的结尾：虎妞死了，小福子自杀了，祥子对未来彻底绝望了，他“不再想什么，不再希望什么”，“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将就着活下去就是一切”。于是，他成了一个“无赖刺儿头”，一个“行尸走肉”，从而，老舍要揭示“人类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的主题。电影版的《骆驼祥子》的结尾：经历了人生的一个个打击后，祥子酒后蜷缩在前门城楼下，镜头慢慢摇起，最后定格在一个俯视镜头中。而2014年版话剧《骆驼祥子》的结尾：祥子和小福子跟在虎妞的灵柩后，走过是命运悲剧，还是贫苦劳动者的悲剧？——我看人艺新排话剧《骆驼祥子》舞台，攀上古旧城墙的土坡，一束强光打到祥子和小福子身上，祥子告诉小福子：他要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未来他一定会回来找小福子的。小福子深情地说：她等着。舞台转暗，全剧结束。

显然，电影的改编基本遵循原著精神，以祥子的绝望、堕落结束。看过《骆驼祥子》原著的人都会知道作品的主线是祥子三次买车的经历，围绕这条主线交织着他和虎妞、小福子两个女人的悲剧命运。其实作品还安排了两条副线，即二强子和老马，这两个人都曾经有过自己的车，曾经是车夫中的翘首，但最后二强子穷困潦倒，成天沉迷于醉乡，靠女儿小福子做暗娼度日；老马更是在儿子、儿媳死后，带着孙子小马靠拉车为生，小马死后，他只是在孤独、绝望中等死。这两个经过苦斗而无望的人恰恰暗是命运悲剧，还是贫苦劳动者的悲剧？——我看人艺新排话剧《骆驼祥子》示了祥子的人生走向。祥子对车的渴望与他和虎妞的婚姻以及和小福子的纯洁的情感的悲剧性的结局，都沉痛地告诉人们祥子们无论做着怎样的挣扎，也逃不脱“野兽”的泥沼。这是一代中国人的命运，也是人所共同的命运。这种对人类生存困惑的感慨，我们在古希腊悲剧中，在哈代系列的“威塞克斯小说”中，甚至在曹禺的《雷雨》中都能感受到。正是这种困惑，才使《骆驼祥子》的结尾充溢着浓重的悲怆和迷茫，让观者难以忘怀。而话剧却人为地给作品安上了一个虽然朦胧，但却乐观光明的结尾。应该承认，这是1957年中国特殊的政治形势使然。这样的改动，违背了老舍1936年创作这部作品的初衷，梅阡抽去了原作中对命运的思考，对人类生存形态的思考，注入了太多的阶级的，政治化的内容，希图将这样一部表现命运的悲是命运悲剧，还是贫苦劳动者的悲剧？——我看人艺新排话剧《骆驼祥子》剧改造成一部表现阶级压迫之下的贫苦劳动者阶级的悲剧。这种做法只能使丰富的人性简单化，使复杂的社会表面化。作为人艺这种殿堂级别的话剧院，传统是需要保留的，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是需要坚守的，但坚持人性的真实和艺术的真实应该是剧院创作的第一要旨。所以，从这样的创作原则出发，对包括象《骆驼祥子》这样的看家大戏，也应该重新考量，做适当的调整和改动。只有如此，才能确保人艺作品的艺术品位和作品的永恒的艺术价值。

另外，从观众作为受众群体的耐受度考虑，《骆驼祥子》三个多小时的时间过长，我个人认为，一部作品限定在两个到两个半小时最为合适。其实，删去过于强烈的渲染阶级矛盾、阶级仇恨是命运悲剧，还是贫苦劳动者的悲剧？——我看人艺新排话剧《骆驼祥子》的细节和台词，包括老马和小马和线索，是完全可行的。尽管老马的线索在老舍原作中就有，但老舍要通过这一形象映衬和预示祥子的悲剧命运，其实这样的功效二强子的线索已经完成了，所以出于篇幅的考虑，删掉老马和小马的线索是可以的，因为他们和祥子的悲剧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而梅阡的改编本却是在有意地强化这一线索，我记得导演在他的创作手记中谈过，他要表现旧社会三代车夫的命运，即老马、二强子和祥子以及小马这老、青、少三代的命运。老马和二强子的今天就是祥子的明天，祥子的今天就是小马的明天。旧的时代不改变，下层劳动者的悲惨处境就不可能改变。在这样的构思中，老马的形象自然是很重要的。如果淡化了这样的命题，删除或者削弱老马和小马的线索，应该也就是顺利成章的了。当年于是之天才的创作，为老马这一配角，赋予了人所共知的艺术魅力。这大概也是热爱人艺话剧的观众们不会忘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