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宝罗 口述
张一帆 整理

我是父母第四个儿子,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宋永珍已年过五十,人称梆子“毛毛旦”的他,此时已经非常有名了;母亲宋凤云这时也已有了“坤伶第一丑”的称号,由于出身在这样名副其实的梨园世家,学戏既是自己的爱好,也是家庭的传统。比起父亲年幼时坐科学艺的艰苦情况,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要好得多大,我不用像同龄人那样如“坐大狱”般地去科班坐科,而是由父亲出钱把老师请到家里来单教,称为雇师。
我遇到的第一位好老师是黄少山先生,他是黄派武生创始人黄月山之子,又是著名老生汪桂芬的徒弟,他戏路广,教戏十分认真细致,我向他学了一年,就学会了不少汪派路子的文武老生戏,给我日后演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以后,我的二哥宋遇春也跟他学了不少戏,可惜这位老师寿命太短,不久就因病去世了。黄先生去世后,父亲又为我请了各个行当的不少老师,安排策划了紧张的学习计划,我的进步飞快,不久以后的1923年,就在北京天桥东歌舞台剧场登台演出,三天演出老生、老且、花脸不同行当的戏,一炮打响。那年,我正好7周岁。
以后,父亲审时度势,率领我们四个儿子开始自行组班演戏,起初在北京郊区流动演出,二哥变嗓后,由我挂头牌,戏班开始离京先后到山东、山西、河南、察哈尔等省巡回演出,不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县城,我们走到哪里就红到哪里。几年以后,我遇见了我永远也忘怀不了的雷喜福先生。
1928年,那时天津有个天祥市场,市场的5楼花园有个专门演京剧的小剧场,能坐六七百人,因为那时电扇还不普及,把剧场的四面窗户都打开,通风凉快,暑期可以到那儿避夏。雷先生连三年(1928~1930)都在那儿演出,住在泰中旅馆,每年夏天唱三个月,一起演出的青衣是李慧芬,花脸是刚下海不久的王泉奎。雷先生当时就跟我父亲商量,邀我去前边演出。我父亲的脑筋也很活络,想到这是让我跟雷先生学戏的好机会。我那时侯虽然小,但怎么说也是宋家班的“头牌”了,每月一般都能赚三四百块钱了,但去天祥演出每月包银只有二百多块钱,父亲还是答应了,并推掉了别的包银高的地方,就为了让我学戏。每周六、日,白天归我唱,晚上归雷先生唱,我就观摩学习。那时雷先生正是三十几岁,年富力强,那给我说的戏太多了,甚至我现在想想,还有许多费很大工夫学会,我这一辈子都没在台上演过的戏。不过雷先生的脾气实在是有些古怪,他喜欢养狗、养鸟、养蛐蛐、养蝈蝈、养花;我每天必须很小心地服侍先生,从前娇生惯养的我,也不得不早晨6点就起来,去帮他给狗洗澡、把鸟笼子整理好、把毛豆嚼好了喂蝈蝈、把屋里桌子椅子擦干净,等他9点多钟起来时,蛐蛐、蝈蝈一叫,狗也过来了,一闻还挺香,那就高兴了,把我叫到面前,开始说戏。但是他很性急,一遍、两遍,到第三遍要是我还学不会,就要打骂了,为了学戏,我只好勉强忍受。不过回忆起这段学戏经历,我还是觉得雷先生的严格对我日后的艺术生涯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恢复嗓音以后到上海去演出,都是靠唱雷先生教我的,原来南方不唱的戏扎住脚跟,才渐渐红起来的。
小的时候学的东西,像什么《二进宫》、《审头刺汤》、《九莲灯》(《六部大审》)、《卖马》、《四进土》等等雷先生说的戏,口传心授,记忆得特别牢固,如果当时一抄下来,思想有寄托了,就可能记不住了。许多我以后从来没在台上唱过的段子,直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比如雷先生教我的第一出戏《二进宫》,老杨波唱完“吓得臣低头不敢望,战战兢兢启奏皇娘”两句后,者的唱法是还有12句,其中有四辈古人(渔樵耕读),有琴棋书画,有四季花名,分别是:
臣不学兴周的姜公吕尚(渔),
臣要学钟子期砍樵在山冈(樵)。
臣不学尉迟恭种田庄上(耕),
臣要学吕蒙正苦读文章(读)。
抚一曲高山流水声嘹亮(琴),
闲无事对棋盘散散情肠(棋),
看一本古书精神爽(书),
妙笔丹青摆列在两旁(画)。
春来百花齐开放,
夏季荷花满庭芳,
秋后的菊花金钱样,
冬季腊梅雪上加霜。
当然,学的时候需要这么学,学了以后台上用不用是另一回事了。再比如雷先生说的《卖马》中秦琼耍完锏后原来还有一场戏,王伯当赠给秦琼银子、批票回文,秦琼耍锏完了,再上,王伯当再赠秦琼黄金一锭作为盘费,秦琼这里有一大段流水板,现在不太看得到了,唱词是:
手挽手儿把话论,
把话说与二位贤弟听。
自那年离了济南郡,
捉拿江洋大盗一十单八名,
未满一月俱拿进,
统领了江洋大盗前去投公文。
蔡知府为官多不正,
他为官又贪赃、又卖法,
贪赃卖法毒害众黎民。
愚兄我店中身遭困,
不想大病我大病临了身,
手中无钱到处难为人。
头一次卖马遇见了单雄信,
我二人旅店之中叙叙旧寒温。
另人报大员外在杈子岗口丧了命,
他不该拐走我的黄骠马能行。
你看愚兄多背运,
头一次卖马我未见半分文。
第二次卖锏多侥幸,
遇见了王伯当和谢映登。
江湖上人人讲来个个论,
都道你弟兄二人侠义慷慨话不虚传果是真。
多谢你赠我的金,
再谢你赠我的银,
再谢你赠我的批票与回文、一匹马能行,
我有朝得了第当报你的恩,
放响马之事把心放稳,
从今后我与你共死生。
雷先生的扮相虽然不太好,但是白口好,嘴皮子上的功夫很深,他最有名的念白戏是“三审”(《审刺客》、《审潘洪》、《审头刺汤》)。后来可能因为精力、嗓音、气力等因素的影响,演出中他省略了不少内容,现在有些念白在舞台上就不太能听到了,比如《审头刺汤》都差一段,陆炳落案之前,让汤勤没有话好说,有滴水不漏的一大段念白,我不大记得全了,大概是这样的:“此案由一只玉杯名为‘一捧雪"所起,此杯乃是莫怀古家传之物,并非皇家国宝,莫怀古因故弃官逃走(此处不提严世藩的所作所为),严府特派校尉张龙、郭仪沿路追拿,到蓟州拿获,八台总镇戚继光将他四人锁在一处,次日天明五鼓押赴法场,看着绑,看着斩,人头打入木捅,此案由严府亲信校尉张龙、郭仪具保画押,人头是真不假,我就是这样落案!”如果不说这段话,简单地下场,就表现不出陆炳作为锦衣卫正堂,落案不能让汤勤挑眼、老而弥辣的身份性格,应该说这是剧情中很关键的部分。
雷先生和许多与他同时代的老艺人一样,没有文化,但是艺术十分精湛,记得他那时对我们强调学戏要有“四多”,一是多学,多学各种流派的戏;二是多练,学完了不练等于没学;三是多看,多看名家的戏;四是多实践,学完了戏要演,一年里见不了几次台毯那是不行的;现在的年轻演员应该很好地注意这些问题。
光阴似箭,转眼我就快九十岁了,尽管身体还好,毕竟年已垂暮。虽然历经坎坷,但每当回忆起70多年前雷先生严格的谆谆教诲,却依然历历在目,久久不能忘怀。今逢先师110周年诞辰,至此短文,以寄哀思。

二○○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摘自 《戏曲艺术》杂志 2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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