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的人性 尔雅的文风——剧作家李伯良印象
张文明
在我十年同窗的印象里,就数李伯良温文尔雅了。甭看他一米七五以上的个头,白皙的皮肤,明亮的大眼,端正的五官,一眼望去,俨然一幅美男子。可说起话来,和声细语,立马就让你觉得他温柔得就像一位大姑娘!由此可以想象,李伯良跟任何人说话,都不会放高腔的——他的天生性格,就是这么温温柔柔,斯斯文文。
对李伯良兄长印象最深的,当数儿时启蒙时期。那时,我们都在市二完小上学。一次手工劳动,美术老师刘开山教我们做扇子。当时,由于贫困,物质匮乏,让我们用竹簚、黍莛、纸板,无论什么原料,做成圆的、方的、亚腰的、铲状的、折叠的……只要是把扇子,就行。自然,因为是美工课,做出的扇子要讲究美丽、漂亮。这下可难为了我。你想,一个刚刚从私塾过来的“子曰”生,哪里懂得什么画画?好歹弄块硬纸板糊一个拉倒。下周又上美术课,刘老师拿出一把纸做的团扇,站在讲台上表扬道:“在众多扇子里,就数李伯良同学做的这把最好。你们看,这一面,伯良同学画了幅艳丽的牡丹,另一面,则题了句‘清风徐来’字款,很符合中国团扇艺术。”相比之下,我那把歪瓜葫芦头的纸扇,相形见绌了!
李伯良何止是图画画得好,他的文章自幼就写得漂亮。回想起来,我们那时受了语文老师喜爱文学的影响。语文课不必说,课外,他还给我们在黑板上抄下解放前《大公报》上的著名长诗《哭亡女苏菲》,让我们欣赏、叫我们背诵,将《人民文学》上的现代诗和优秀的文章念给我们听,还让我们写记忆作文。那年春天,还破天荒地带我们春游,我们就像小鸟出笼一般,玩了个酣畅淋漓。我跟大多数同学一样,只顾爬坡、跳坑、越岗、翻沟看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哪里顾得上细观春水野凫……?一身大汗回来,老师让我们写《春游》作文,我们只好泛泛写自己的感受。不久,二次上作文课,老师拿出一篇写得非常好的范文念给我们听,当老师读到“……鸭去‘八’字形”一句诗时,我被这位同学细致入微的观察折服了。“好!”我在内心喊了句,拍案叫绝。这篇用诗写岀的范文不是他人,正是李伯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李伯良的尔雅文风,初中时代就已脱颖而出了。
进入中学,伯良又跟我一班。他的美术,在全班是名列前茅的。在其他功课方面,由于他不爱出风头,不事张扬,不显山不露水地踏踏实实学习,谁也没看出他的文才来,就连我们那位爱文学、好写作、教语文、兼班主任的袁老师也没发现。在他眼里,看重的是俺班那位升高中的保送生——晋献文啊。不过,李伯良的作文,当范文依然没得说的,得5分更无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李伯良同学是我写作文的偶像——我心目中追赶的目标,日后写作有起色,多来自伯良的影响。
踏入社会,我们各奔东西。虽居一市,即使一区,亦很少往来。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人都到了中年。尤其“四人帮”倒台之后,昔日妄加在人们头上的一切不实之词,统统付之一炬。我们这些曾经被人诬告、挨过整的“倒霉蛋子”,落了个“无反可平”。到了改革开放年月,才一个个“浮出水面”。那年,我还在郑州工作。一日翻看《河南日报》,见登一则演出消息:家乡剧团在省城剧院演出《赶集》,旁边还赫然印着编剧的名字“李伯良”。我料定《赶集》作者非为他人,肯定是我旧年的同窗。
我之所以敢那么肯定,是因为李伯良有那种才干。初中毕业、升学考试那年,我们都大意失荆州。几个脾气相投、爱好相近、兴趣相同又能说得来的同学,常在一块复习功课。记得一日,朔风劲吹,雪花飘零,几个同学麕集伯良家的小酒店里,听伯良给我们讲述印度电影《流浪者》。那时,我们都未看到这部故事片,不知他何时先睹为快,津津有味地给我们讲了起来。由于伯良同学的记忆力强,口才好,又善于表达,我们都听得如痴如醉。联想起来,非他莫属了。为此,周末探亲,我专门跑去进行了落实。
我那么敢肯定,还因为李伯良在郾城剧团担任过舞美——因了他绘画艺术的缘故,胜任其工作。文革期间,我们皆因同样的“莫须有”挨了批斗、受过“整”。后来“水落石出”,证明清白,我专程赶至郾城文化馆,看望已为副馆长的伯良;寒暄间,又初识了县剧团主演嫂夫人。你想啊,多年生活、工作在那么个戏剧环境,不说耳闻目染,单说伯良在那种氛围里,又有着文学天赋及写作才干,编上一岀独幕剧或一出大戏来,也不过费上一个夜晚或熬上几个通宵,又有何难哉?时隔不久,果不其然,李伯良编写的一部大戏《岗九醒酒》一炮在全省、全国打响,并荣膺了全国“五个一工程奖”。
对于戏剧,我曾有着痴迷的执着。遥想当年,我在铁路剧团一干就是五年,尤其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铁路剧团经常下乡演出,时见一些剧团的角儿们串场,哪怕是开场锣鼓敲响了,也有本事对不熟悉的剧目上台饰演一角。他们一面化妆,一面听人给念戏文。刚开始,我还真佩服他们的能耐,只要给她(他)隔三差五地念一两句“……我家门前有个坑,坑里鹅鸭乱扑棱……”小姐思春的戏,抑或是“一马三箭射得稳,箭射金钱轱轮轮……”武将打擂的戏,无论是“对花枪”、“战云南”,还是“过韶关”、《三杆枪》,不管是杨家戏,还是罗家戏……无论啥戏,他们都能到台上梆梆梆地唱上十几分钟!可是,日子久了,我发现那些“戏串”几乎搁在啥戏里都管用,大同小异,全是那一套,于是,我对“戏串”产生厌恶。因此我不能听见锣鼓,锣鼓一响,我就瞌睡。我之所以这么写,旨在对于传统戏剧的态度上,为其糟粕所囿,就不能“吐故纳新”,于是我跟剧本创作分道扬镳;想不到的是,李伯良同学竟能吸取精华,去其糟粕,推陈出新,另辟蹊径,在戏剧创作领域里盛开了奇葩。
我很想拜读拜读他的剧作。于是,我跟伯良打了几次招呼,想约他一块畅谈,很不凑巧,不是打错了电话号码,就是家中无人。好不容易拨通了电话,偏又赶上他有紧急任务,一月内都没了时间,让我非常遗憾。事后听他的同事讲,退休后的他,还要为会演编剧,谁人剧本写不下去,常向他求救……
也是天照应。去余飞处闲谈,送我一套近年出版的《漯河文学》,见有戏剧卷,便找出李伯良的《岗九醒酒》来读。一气看完,我被他的剧情和写作技巧深深地打动了。先不说剧作的题名寓意着“酒缸”醒酒,单说围绕着宅基地的划分展开的戏剧冲突,一环套一环,高潮不断迭起,就十分引人入胜。其戏剧情节,以喝酒入,劝酒展,醉酒深,醒酒结。醒醒醉醉,醉醉醒醒,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以酒做戏,纵横捭阖,跌宕起伏,波涛汹涌,游刃有余,又干净利落,即是操纵戏剧情节的大手笔!值得一提的是,李伯良的戏剧语言幽默深邃,准确生动,辛辣酣畅。且不说那戏的题目就别有风味,单讲人物的对话,就很诙谐泼辣,意味隽永深长,譬如,那句“拉锯你要照墨线”的唱词,就话中有话,弦外有音,警示当领导的“眼要准,心莫偏”,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按规矩来。如此妙语,发人深省,在整本戏中可谓大珠小珠落玉盘,层出不穷,比比皆是。
近年,我跟李伯良往来甚密:我向他求要山水画作,他向我索要书法作品。来来往往,言谈投机,伯良兄送我两本打印的剧本新作:一本为新编古装剧《辞京赋》,一本为大型神话故事剧《人龙双珠》。我一睹为快,感受颇深。令我惊讶的是,依据《后汉书》仅有八十五个字的记载,他竟能忠于原著的人、事,以学术性很强又很文雅的笔调,洋洋洒洒演绎着两千多年前许慎编纂《说文》的前因后果及历尽的艰辛。且戏剧语言练达老辣斯文,学术性极强。他的《人龙双珠》神话故事剧,是将传统的《张羽煮海》和《柳毅传书》二出古装剧合二而一,改编而成。这里不再探讨其改编技巧,而着重称道的是,他把戏剧矛盾一浪高过一浪地推至顶端,旨在阐述编者的原意,是为塑造主人公的“仁爱”之心,守卫“人”的尊严,纵使不惜献出双目,也要伸张正义,塑造一尊“倾一生真情暖沧海,吐一腔正气照关山”的高大形象。
顺便指出的是李伯良的戏剧语言,诙谐中不乏庄重,庄重中透着严肃的幽默,即亦庄亦谐,恰如其份。换言之,庄重并不刻板,和谐却不流俗,即使是噱头,大笑后留下来的是幽默的深思。这诚如他的为人一样,文质彬彬,又温文尔雅。
常言看戏:“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进入快节奏生活的改革年月,戏剧、曲艺,在电视连续剧、通俗歌曲、卡拉OK等现代光声电色的冲击下,可真有点危机之感了。因而,人们的欣赏及审美情感,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现代戏剧的观摩与欣赏再也不是热闹的故事和惊悚怪异的情节了,它们已从传统、严肃的戏剧中剥离出去,而是以欢快庄谐、贴近生活又备具时代感的当代通俗戏剧走向市场,适应着当代人的审美需求,既有较高的审美品位又有吸引人的看点特色,进而给受众提供情感的愉悦和深层次的理性思考。无疑,李伯良的剧作符合了当今潮流和观众的审美需求,博得了戏迷和戏剧爱好者们的认可和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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