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接连看了两个地方戏,都是老家来的。万荣县蒲剧团的《万荣女人》,运城市蒲剧团的《枣儿谣》,这个戏原来也叫过《大清义民》。

老家的地方戏是蒲州梆子,我写过一本《大音绝唱》,叙述蒲州梆子的历史发展。在省城太原,也时常参加蒲剧戏迷的聚会活动。在戏友们眼里,我也是一个老家的戏迷,来了戏就联络我。一旦有演出,一群人互相招呼,大呼小叫的就看戏去了。

《万荣女人》是一出现代戏。《枣儿谣》是清代戏,清代戏短打扮,表演和现代戏一个套路。一般地把清代戏也归入现代戏一类。因此这其实可以说是两个现代戏。

《万荣女人》说的是,一个万荣姑娘在外打工,一天在街头发现一个弃婴,她不忍,捡了带回去,养活大,生母来认,又还给了人家。为了养这个孩子,男朋友下煤矿砸成残废,送走孩子,她嫁给这个残废的男友,终于成了家。

《枣儿谣》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山西南部稷山县,一家有兄弟三人,大哥结婚成家,两个弟弟还小。一天两个弟弟失踪,下落不明。大哥决心外出寻找。这个大哥,从此一找18年。18年跑遍大半个中国,从西南找到东北冰天雪地的宁古塔,终于找回二弟。返家路上,二人冻饿奄奄一息,遇到一个医馆,年轻的中医救了他们。施救过程中三人发现对方身上佩戴一枚木雕枣,于是唱起童年时期的枣儿谣,兄弟三人相认。

万荣是山西的名县,万荣笑话传遍全国。万荣女人不是一般的地域意义上的女人,更是指一种执拗到底的精神。稷山县是著名的枣乡,两个戏,都属于某种地域形象代理。

演出应该说都不错。万荣县剧团是一个县级剧团,演员阵容整齐,演唱水平很高。我以为,比一般的县剧团强。运城市蒲剧团更不用说了,两个梅花奖演员王艺华贾菊兰登台,唱做俱佳。两出戏,先进了北京,又来省城。整体评价都还好。剧场气氛热烈。

这两个戏要说什么?两个戏在启幕或者落幕,或者幕间都有童声吟诵《三字经》,算是主题提示吧。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应该是这两个戏要表现的主题,要宣传的思想,明确无误,这个是儒家调整人际关系的传统思想。

父母应该慈善,子孙应该孝顺。当哥哥的应该友好,当弟弟的应该恭敬。这个无疑正确。问题是谁说过当父母的就应该凶狠,兄弟之间应该手足相残?这种一般化的强调表达,没有多少意义。一般化的歌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历朝历代都不缺少这样的作品,我们何必又重复一遍,多造一个复制品。

孝敬尊长,即便是动物,某种程度上也懂得。既是人道,不应停留在兽道的水平。人是社会性的动物,这个根本区别说明了人伦关系肯定要丰富得多,深刻得多。对上一辈,人除了供养,还有敬重,还有理解,以及不同思想产生的纷争,在矛盾纷争中求得进步和谐。人还是历史发展的存在。在各个历史时期,人类的孝悌友恭表现也不同。人伦之道各有它的时代内容。

在漫长的封建时代,帝王以孝治天下。“孝悌者为人之本欤”,说的是至孝便不会造反。为此,封建帝王多喜欢宣传愚忠愚孝。旧戏里多有这号人物,老莱子娱亲,郭巨埋儿,割股奉亲,卧冰求鲤。为了留下忠良之后,先把自家儿子剁了。为了让朋友相信秘密永远埋藏,知道了秘密那位先挥刀自杀了。所有这些非常极端的表现,处在在封建朝代不奇怪,现在谁还相信这些荒唐的神话呢?

看看我们这两出戏,是否表现了愚忠愚孝呢?大家不难判断。一个女孩在街头收拾一个弃婴,总要有点什么理由吧。不由分说就抱养了。即使送到民政救助站,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为了这个弃婴,不结婚,和一个残废男人结婚,一个女孩的美好人生,为什么要这样毁掉?这样的女人才叫“万荣女人”?试问有几个万荣女人愿意这样做。我们目前的社会救助机制已经初步建立,万荣女孩这种极端的作为方式,让人觉得奇怪。事物的极端方式,往往都是病态的存在。最近有一个词很火,叫新常态,新常态既有新意,也是常态。把人的作为非常态化,是艺术创作的大忌。《枣儿谣》更进一步把这种反常态做到极致。弟弟走失。哥哥去找,有什么线索吗?没有。清代的国家疆土那么大,去哪儿找?关键不在去哪儿找,关键就是歌颂这种盲目地寻找。18年,由青春少年变成白发苍苍,由一个正常人变成残废,流浪乞讨,家破人亡。自己的妻子不得抚养,难见一面。这个大哥,付出了一生的代价,付出了全家的代价,最后弟兄三人相见,人生已经是一片废墟。这种惨苦之状,煽情可以,经不起思考。

看到弟兄二人冻饿将死,误打误撞进了老三的诊所乞救——三弟失散以后,被一家富户收留,18年后,已经是一名坐堂中医。兄弟三人同唱枣儿谣,在此相认相聚。我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你千辛万苦寻找小弟,不就是为了小弟过上好日子吗?现在小弟的日子很好,你成了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老人,暮年完全要靠小弟供养侍奉。按照传统戏那种极端逻辑,这位大哥应该悄悄地走开,以免影响了三弟的幸福和宁静。或者索性自杀,让兄弟们不再背负苦难的包袱,各自继续自己的一份正常生活。——我这个想法是否很残酷?是很残酷。但是按照这出戏的编导逻辑,只能推出这样的结论。愚忠愚孝,发展的结果都是很残酷的。不要再歌颂它了吧。

合家团聚,相濡以沫,过一种衣食不足的贫困生活,还是各自幸福地相忘于江湖?这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答问。各人的选择,往往为各种复杂的具体的历史条件所决定。你把它设想得简单,那是你的脑袋简单。相濡以沫,亲情至上,不惜重创,成全人伦,在传统道德当然无可挑剔。面对德行和利益的选择,现代人却已经开始困惑思考,不再那样一头撞进一个结论里面去。其实从18世纪开始,中国人的传统道德观就开始转型。义利之辩由相斥到相合,再不那么水火不容。忠孝仁爱也早已不是以前理解的泯灭人性的杀人理学。道德的价值实现开始出现了多种方式。戏曲这个圈子,由于旧的教化模式影响较强,至今还是容易因袭。

孔繁森、焦裕禄,甚至到我们身边的村官张秀明,我们舞台上一系列的戏曲形象,无一不是毁灭自己,拯救别人。这和《万荣女人》《枣儿谣》的价值实现方式是一致的。人们济世,人们行善,都是以毁灭自己为代价的。难道在自己和别人,个人和世界之间,只有这样一种紧张关系吗?

马克思曾经把人的全面发展作为共产主义社会的标志。每个人的发展是所有人的发展的先决条件。发展自己,拯救别人,相应的,强大自己,济世济民,我以为才是个人救助别人,救助世界的出路。人是万物的灵长。一个人来到世上,自己就是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个体都是独立的。任何人都不是完善别人的手段。小平同志说发展是硬道理,其实也应该包含个人的发展。一个人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力量去拯救别人,造福世界。万荣县的历史上,行善事的人家有多少?为什么只有“李大善人”最知名?因为李家有意愿也有力量多行善事。李大善人是个财主,按照我们的教义,他是个剥削者。他的经营,让他的产业扩大。行善,有了资本。公与私,在这里,由对立走向互相渗透。看《万荣女人》《枣儿谣》,那里面体现出的个人和他人,个人和世界的关系吧,怎么看起来,一个人来到世上,都好像专门为了毁灭自己似的。这当然和我们多年高标的革命人生观有关系。看那个大清义民,看那个万荣女人,一个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好像毁灭自己是一件天大的乐事。这里的道德高标,和马克思的主义毫不沾边。对老百姓,也仿佛一剂毒药。怎么着看,都像是愚民教化以供驱使。运城话说,那叫上二杆子吃面哩。

发展自己扶助别人,这个道理复杂吗?我们街口的那个打饼子的稷山小伙子都明白。小伙子原来在这里开一个饼子店,两口子卖烤制的白面饼。这一阵子不见了,换了另外小两口。交谈起来才知道,那是他们的哥。哥和嫂子站住了脚,摸熟了这一带熟食点,把这个让给了弟弟,自己转了个新点。这两个兄弟,难道不是善良仁爱,兄友弟恭吗?那个哥把弟弟带出来,并没有毁了自己。弟弟受惠于哥哥,经营主要还是靠自己,并不拖累兄嫂。我看眼前的兄友弟恭,比之于舞台上那个残酷的18年乞讨毁家纾难,要亲近多了,也实在多了。

文学圈和戏曲圈子,这两年有些合作,毕竟还是两个不同的圈子。文学圈的朋友经常取笑戏曲这个圈子里的朋友“憨憨”,“没脑子”,地方戏这一块,尤其如此。这话有点尖刻,细想不无道理。相对而言,地方戏这一块编导,思想视野都较为狭窄,较少接受思想界的思考成果,更多的把戏曲当成一门技艺。地方戏习惯偏安于一隅,没有站到思想前沿的意愿,很容易陈旧落伍,沿着老路子走下去。我和地方戏的朋友们交道较多,还算是了解他们。

地方戏,亟待注入思想价值。否则,或者乖谬,或者轻飘,或者商业化,很难出好戏。

为了替朋友们辩护,我必须说,现在地方戏的创作环境也制约了他们。限制多,婆婆多,制作难,投资大,观众少,等等,排一出戏那么容易吗?自由创作的空间越来越逼仄,大多剧团只好沦为通用机械厂,制作一些平庸不堪的产品敷衍塞责。

无论如何,听了一番乡音乡韵,耳边尽是老乡说戏,我还是很愉快。 和赵景勃先生挨着座位,一边看,不时可以悄声议论,评说两句。先生是戏曲专家,与高人交流,也是难得一遇,快哉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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