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回忆性散文,有灾难临头时的坚定,软弱屈服时的憧憬,幸福欢乐时的泪花,年迈白发时刻的喜悦……

1989年深秋,我应邀去京。

列车广播“前方到站,终点站———北京。”熙熙攘攘的卧铺车厢骤然静了下来。有人在整理行装,多数人都默默静坐着,眉宇间透着些许不安。

气温似降低了,透心凉。

下了车,见没人来接,正纳闷,不远处一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朝我望了一眼,略一打量,便径直走了过来。微微一躬,问:

“是沙漠同志吧。”

“正是,您是…?”

“翰老(阳翰笙)派我来接您。”他边说边接过我的旅行箱。“没有其他行李?”见我点头,不待我问,自我介绍:

“我叫张起,是阳翰老的司机,翰老在家恭候,秘书外出了,只我来接您,请别介意。”

上了车,我问:

“翰老可好?阳妈妈(翰老夫人)离去后,老人情绪还好吗?”

“翰老深感孤独,平日只伏案阅读书报,他原本少言寡语,如今更少开口了。极少有人来往。子女们工作忙,都有自己的住房,不住在一起,现在只有老家来的弟弟、弟妹夫妇照应他,掌管家。此外,还有黄秘书、我、两个小保姆,一个专职照顾翰老,另一料理三餐和其他家务。家里很清静。”

我没有答腔,在想着阳妈妈。

“翰老希望有朋友来谈谈。他闷。这不,把您从青岛请来了,盼了很久了。”张起文质彬彬,出言不俗,健谈。

车到了北太平庄,不远,便驶进了门口有着大大的警卫室的一个大院。张起打了个招呼,车便放行了。他一路向我介绍:

“这里门卫很严,住的都是高官、要人、名人,前边那栋,住的是大画家黄胄,那边两家是民主党派的头头,那是胡子昂家,那是……各部委的高层领导,不少人住在这里,再前面是原北大校长,现在是人大副委员长周培源。他家和翰老家离得近。翰老楼上住的是彭德怀夫人,一位孤老太太。各家大都配备整套的服务班子,秘书、司机、保姆和做饭的阿姨或厨师,有的还有警卫人员。”他指给我看,一门口站着警卫,在另一隐蔽处也有一站岗的。

我感到不自在,这里让我感到拘束。

我被安排在翰老隔壁房,原是阳妈妈的卧室。正南,阳光充沛,很大,屋子打扫得十分整洁。这室内也同样简朴,大衣柜、书橱、沙发都是清一色的老家具。大大的床,铺得平展、舒适。

室中多了一张悬挂着的阳妈妈放大照片,笑容可掬,慈祥、端庄。没有围黑纱,栩栩如生。

我行了三鞠躬礼,默念着:阳妈妈,我来看您了。一阵酸楚,料想她一定放心不下撇下老伴先走了。让老伴受孤凄。

站在窗前,朝外望去,原先绿油油的小菜园,如今已发黄、枯萎了,已是秋天了,没有了主妇的侍弄,杂草丛生。这里原有大片丝瓜地。往年我和宗英来,阳妈妈常会为我们亲自摘些鲜嫩的丝瓜,毛茸茸的,特好。有时没有鲜的了,她也会去找出晒干的丝瓜瓤相赠,说:“这东西,洗澡、刷碗、擦洗炉灶,样样都好,比那些洋玩意儿还好哩!”老太太说得认真,待人诚恳。我想起那次我和孟浪大哥去拜访,厅里有不少客人,阳妈妈悄悄拉着我到里屋,让我扶她上了凳子,从一个纸箱中费劲地摸出一瓶酒,塞给我,随后又再摸出一瓶说“给宗英也带一瓶去。这酒是老家送来的。‘翰笙酒’是借用他的名,酒不错,你和宗英可以待客。”示意我收好,别让客厅的人们看见,说“我不能分赠给更多的人,酒不多。”阳妈妈已累得气喘吁吁。我很感动。我知道她喜欢宗英和我。她曾拿出她的电话地址小本本给我看,说:“你看看,这小本子里,你家的电话号码起码记有四五个,记一次,又一次,真是老糊涂了……”

人道,中年丧夫,晚年丧子,是人生的最大悲哀。焉知老年失伴的痛楚,是更加难以承受的。相依相伴,相濡以沫的时日越长,那刻骨铭心的情和爱是更难割舍的啊!翰老的哀痛是深沉的。这个内向的老人,不善于倾诉,有苦独自吞咽。但人们还是感受到他的孤独、寂寞。

如何尽快帮助他摆脱孤独,使他晚年能轻松些、快活些。这是大家,也是阳妈妈的心愿吧!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我记得有几件事,使翰老听了很开心。特别是谈起应云卫,应老板(爱称),他大感兴趣。这是个人人感兴趣的人物。幽默、风趣、“活泼可爱”(四川人称“宝气”)。他多才多艺,事事抓得起,常有神来之笔,是个大能人。他干的这行,比现在的制片人还厉害。什么困难找到他,他总是:“闲话一句。”(沪语:不成问题)

一次,蓝马主演的《大马戏团》,班主慕容缺少一顶礼帽,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应老板平时嘻嘻哈哈,在艺术上却一点都不马虎。首场演出临近开演,帽子仍没着落,他急了,一头扎进剧场,从前排转到后排,又从左边转到右边,四下踅摸,到处张望……忽然眼前一亮,正有一位绅士派头的观众在前排落座,头戴礼帽,正是他需要的那种。那人身边正有一空座,他挤过去,坐定,开始与那个人寒暄,很快直奔主题,先是夸这顶帽子好,说虽旧了点,但,是好货。戴着真神气。那人答道:“哥子好眼力,这可是洋货。当时是高价买的。旧了,也舍不得丢哩。”应老板想,时不宜迟,他从上装左边口袋摸出一支“三五”牌的好烟(他上装上两个口袋,一边是好烟———应酬烟;另一边是次货,供一般朋友和自己抽———这是人所共知的秘密),他递上,点上火,腆着脸说:“这戏的主角正缺这样的帽子,能否借用一下?用完即归还。”他随即作了自我介绍。那人是个老观众,得知“不耻下借”的竟是大名鼎鼎的大导演应老板,二话没说,摘下帽子,豪爽地说:“要得,要得,我送了。应老板的面子嘛,交个朋友,以后有事招呼一声。”应老板也用川话说着:“哥子,谢喽,谢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台,把马儿(蓝马的爱称)头上那顶不合格的帽子,一把抓下,换上这顶礼帽,乐得大叫“灵哦?”(沪语,好不好?)

翰老听了,笑得合不上嘴,道:“对头,对头,这是他!”

(陈小庚摘编自《我心深处:一位话剧演员的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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