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赵燕侠骨

当然,她以后到京剧团上班就面临着轮番批斗、“坐飞机”、人身侮辱,体罚……一时间,“黑帮”、“现行反革命”、“戏霸”“迫害革命旗手江青同志的罪魁祸首”等等棍子、棒子劈头盖脸向赵燕侠打来,侮蔑之词满天乱飞。后来全国各地的很多外地的大街上,都贴着“打倒戏剧界的大毒蛇赵燕侠”这样耸人听闻的大标语。无权无势的小小的老百姓赵燕侠竟成了江青兴师动众,重点“讨伐”的对象。小会批,大会斗,关牛棚,强迫劳动,搞变相的游街,让体弱多病的赵燕侠背着40多斤重的床板从虎坊桥的工人俱乐部一直背到前门大街肉市胡同的广和剧场,她,唯一的弱女子和薛恩厚、张艾丁、汪曾祺、萧甲等男性的所谓“牛鬼蛇神”一起排成队,背着床板在前门大街上跑,被招摇过市,羞辱人格,一个劲儿地往死里折磨。

批斗得实在没词儿了,就强迫她进行重体力劳动。冬天,最脏,最累的活儿就是烧锅炉,自然非她莫属了。只见她把一车一车的煤推到锅炉房,二百多斤的一车煤,男同志都推着费劲,一个瘦弱多病的女演员又怎么行呢?然而,在逆境中成长的赵燕侠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讨饶,她咬着牙关,坚持把煤车推起就走。据当时奉命看管她的著名旦角演员李毓芳说:“赵燕侠这个人实在厉害,江青亲自点名,等于宣判了她的死刑,她应该多么绝望。那时她走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她就是上厕所,我也跟着她,惟恐她寻短见。可是她反而劝我,说‘我上厕所你为什么总跟着我,多臭呀,是怕我自杀吗?放心吧,我不会死,咱们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就那么想得开。”

因为赵燕侠心里明白,江青拿她是真没有办法,只要她能服软,认错,江青还是会起用她的。因为江青比谁都清楚赵燕侠这三个字在京剧界的分量。可是赵燕侠就是不买江青的帐。批斗了半年多,一件毛衣的事情就批了又批,批得大家都烦了。

说来也怪,明明是江青要给赵燕侠踏上一只脚,要她“永世不得翻身”,可是后来又是江青说:“赵燕侠在排演《沙家浜》时是立了功的,我还是给她记一功的,要让她再立新功。”江青因为什么又要夸奖她了呢?赵燕侠心里很清楚,那是因为顶替她演阿庆嫂的演员一时接不上班,演出不理想,江青很生气,说这个阿庆嫂演得走了样,需要她给加工,恢复原来的样子。所以就又来“求”她了。

果然,在1969年4月的一天,江青对北京京剧团的军代表说:“在运动中,这个赵燕侠可把我折腾苦了,别让她再闹下去了。她到底是有影响的人物,演现代戏还是有功的,让她向群众好好检查,向我做检查。”随后剧团的军代表把赵燕侠找去说:“江青同志说你演现代戏有功,以后让你演戏,这是首长对你的关心,你要好好检查一下。”赵燕侠听了军代表的话就明白了,便不痛不痒地做了一个检查,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一次最敷衍的检查竟然一次通过。然而就凭江青这一句话,赵燕侠从“牛棚”回到了练功厅,要她一边练功,一边给顶替她扮演阿庆嫂的演员进行辅导。从此她这个现行反革命也吃上了“样板饭”,穿上了“样板服”,当然不会让她唱戏,实际上就是要她给学生上课,当时的教学,一是学生指挥老师,学生要老师教什么,老师就得教什么,学生要怎么学,老师就得怎么教。二是教学必须要偷偷地教,要袖子里来袖子里去。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赵燕侠头脑简单,还真猜不透江青的机关里这次卖的什么药。出于对艺术的责任感,她非常认真地在三个月中把自己的表演诀窍都毫不藏私地教给了青年演员。后来她把学生教好了,眼看替补她的演员的辅导工作就要完成了,那个演员要去拍摄电影了,这时江青又说话了:“听说赵燕侠每天还要练功,她这就是要变天。如果赵燕侠要重返舞台,那就是资本主义复辟。我们今天让她穿上样板服,明天还可以让她给脱掉。”

1969年8月的一天,晴朗闷热的夏季突然风云突变,黑云翻滚,狂风大作,沙尘布满北京的天空。就在这一天,北京京剧团革命委员会开始召开清理阶级队伍大会,开到紧张的时候,大会主持人突然宣布:“赵燕侠站起来!”

赵燕侠一听,感到好笑,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看了看主席台上的人说:“又怎么啦?老叫我站起来,你们能解决什么问题呀?”

“现查清,赵燕侠是十恶不赦的‘五一六’现行反革命分子。”主持大会的人狂叫。

“什么516,517的我又不懂。”赵燕侠依然故我。

“现在我们要把她揪出来,让她把样板服给脱下来。”当时,就是那些“根红苗正”的红卫兵当场要赵燕侠脱衣服,脱到就剩下一件内衣了,他们还要她脱。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高喊:“不要脱了,我们的批斗要触及灵魂,不能仅仅触及皮肉。”赵燕侠抬起了头,看了看,没有说话。几十年过去了,在北京的老市长张百发为赵燕侠举行80岁生日圣宴的时候,赵燕侠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见面之后,她叫来女儿张雏燕说:“雏燕,你一定要记住,他就是赵书诚,当年你妈妈被强行脱样板服的时候,就是他救了你妈妈的命,要不是他,你妈妈也许就活不到今天了。”可见赵燕侠对这次遭遇的屈辱是多么刻骨铭心。因为那天是赵燕侠终身难忘的一天。明明是8月天,可是就在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冰雹。鸡蛋大的冰雹下了足有一尺厚,炎热的夏季突然变成了严寒的冬天,被扒去样板服的赵燕侠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走在大街上,寒风刺骨。嘴唇冻紫了,浑身打着哆嗦,一步一步地往家走着,她看见树干被大风拔起,屋瓦被砸碎,门窗的玻璃几乎全部砸碎。自然灾害和人为的灾害就这样一起向赵燕侠袭来。几十年过去了,许多事情都淡忘了,惟有这天发生的事情让她永远难忘。

第二天她又被监禁了。接着,她又开始遭受新的轮番批斗,她又拿起了条扫、墩布、摸布,开始打扫楼道、厕所了。这个江青真可谓翻手为云,复手为雨,使赵燕侠一会儿是功臣,一会儿又罪大恶极了。至于所谓“五一六”的反革命组织,不但赵燕侠不知道,就是批判她“五一六”罪行的人也未必知道。笔者虽然当年身临其境,却也是后来才听说这个组织是专门反对周总理的。赵燕侠只知道《沙家浜》要拍摄电影,江青不愿意让她的眼中钉似的赵燕侠上银幕,但是新阿庆嫂不合格,要赵燕侠把自己演戏的技艺倾囊传授给新的演员,所以要哄着赵燕侠来教,所以要偷偷地,不露声色地教。不就是怕大家知道江青那不可告人的阴谋吗!而“516分子”则是百分之百的欲加之罪,欲盖弥彰而已。

谁都不知道什么是“516分子”可怎么批判赵燕侠的“516”罪行呢?结果又说起“毛衣事件”。就因为江青在上海给赵燕侠一件毛衣,赵燕侠没有穿,在批斗赵燕侠的时候,人们说赵燕侠竟然敢不买江青的帐,嫌弃我们文化革命的旗手,说明了她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深仇大恨。当江青倒台以后,自然又有人说,赵燕侠坚决不穿江青送的毛衣,说明了赵燕侠早就认清了江青的反革命本质,与江青旗帜鲜明地进行了斗争。总之,一件毛衣使赵燕侠成了反对江青的罪证,同一件毛衣又使赵燕侠成了反江青的英雄。两种传说都那么神乎其神,而赵燕侠说:“江青送给我毛衣本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只是怕给她的毛衣弄脏了,撑坏了。所以没敢穿而已。我既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在“文革”中就能认识到江青的本性,也没有胆量跟主席的夫人对抗,更何况人家是给你送毛衣,照顾你的身体呢。”

那么40年后,赵燕侠如何评论江青呢?她说,江青对她的迫害之残酷,使她不寒而栗,至今心有余悸。如果从艺术上来评论,江青到底学过戏,挑过班,唱过戏,在排戏时提出的意见都比较内行,也不能一概否定。在“文革”中她说给我记一功,我也要在排戏中具体分析她的对与错。既然当时没有人敢不服从她的命令和指挥,说她蛮横、霸道、神经不正常都可以,戏排完了,到今天又说这出戏与江青没有任何关系,那怎么可能呢?说《红灯记》都是李少春精心排练的结果,可没有江青的同意,李少春也不敢去排戏呀。当时多少人想得到江青的提拔,却都没有用,为什么有人一提高盛麟,江青马上就给他调到北京来了?还有关肃霜、小王桂卿等都得到使用,起码说明江青的眼光还可以,还能够认识到李少春、高盛麟等人的艺术价值。

话说回来,对赵燕侠的批判实在没有什么可批的了,后来,她又被发配到五七干校,足足当了四年的壮工。在这期间,赵燕侠成了“只适于劳动,不适于演戏”的专政对象,既不准她吊嗓子,更不准她练功,这对于一个有30多年艺龄的演员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呀。更悲惨的是在那是非混淆,人鬼不分的年代,势力小人当道,在干校劳动时她的工作总是最累,最脏的。晚上睡觉,一个屋子里就数她年纪大,就数她身体不好,可是就偏偏把她的床放在门口,让她给大家挡风。更有甚者,冬天的夜晚寒风刺骨,夜里大家小解都是在屋子里用自己的尿盆。一个屋子里住六个人,别人小解都是理直气壮,惟有她半夜时小解,那些“苗红根正”的年轻演员就会斥责她,甚至命令她小解“不许出声。”否则第二天就会继续召开她的批判会。就这样强迫赵燕侠离开舞台将近十年。要知道,这本来是赵燕侠在艺术上能够得到锻炼和发展的最好年华,多么令人惋惜呀!

四年过去了,电影也上映了。江青又想起了赵燕侠,说:“赵燕侠最近怎么样,别让她闹下去了。让她到戏曲学校教学去吧,放暑假就让她去报到。到设计组,让她搞唱腔设计。不过还得让她先作检查。”

不久,赵燕侠从干校回到了剧团,把四年前的那份检查又拿出来,在群众大会上念了一遍,自然顺利通过。这次江青因为什么又想起了赵燕侠呢?原来顶替她演阿庆嫂的那个演员怀孕了。临时有演出任务总不能让孕妇去演吧。就这样,赵燕侠是回来应急的。果然,一次招待非洲的卡翁达总统看《沙家浜》,就是赵燕侠临时主演的。那次周恩来总理陪同观看,还带头给她鼓掌呢。并让人告诉她,赵燕侠演的不错。她看着周总理感到好笑。她真想告诉周总理,她可是“516现行反革命”呀。后来她又演出了几场《沙家浜》,为此又发给她两套样板服。这次,赵燕侠把样板服退了回去。她说,我不想“复辟”,也不想练功,更不需要样板服。不管别人怎么相劝,她就是不穿,不要样板服。

1975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担任《沙家浜》音乐设计的李慕良突然被几个陌生人带走。家里人害怕极了,在那样的日子里,很多人就是这样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幸运的是,一周以后李慕良回到了家中,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很多年以后,亲人才从他的口中知道,那个晚上把他接走的人来自公安部,他们后来去了大寨。在那里召开了一个极其秘密的会议,会议的内容由毛泽东主席亲自制定,毛泽东主席要求京剧界尽快恢复传统剧目的演出,尽快结束8亿人民8个戏的局面。后来由毛泽东主席提议,江青布置和安排,赵燕侠又参加了传统戏《辛安驿》、《红娘》等戏的拍摄工作。是毛泽东发现自己错了,知道应该允许传统戏的演出,还是他自己本来就喜欢传统戏,当时仅仅是因为政治的需要呢?这时,赵燕侠的脑子里又回响起十年前与毛泽东主席在中南海跳舞时亲口对她说的话:“为什么要让你们演现代戏呢?因为爱看这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观众都快不在这个地球上了,你们要为将来的青年服务,青年人肯定是爱看现代戏的,所以让你们演现代戏,这是个方向。”可是现在毛主席又要看她主演《红娘》了,她是不是又在做梦呢?

记得北京市长彭真在1966年被撤职的时候曾说:“我与中央产生了矛盾,十年以后再看分晓。”果然,整整十年,彭真同志回到了北京。一天,重新回到剧团的赵燕侠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这位客人带来了老领导彭真同志的问候。

他说彭市长很想你,让你去见他(彭市长),后来赵燕侠真的去看他了。他知道赵燕侠这罪受的也够呛,他本身的罪也受的够呛了。他们相互问候,相互安慰,没有牢骚,也没有抱怨。他们畅谈之后,临走的时候彭市长还是像市长一样嘱咐赵燕侠,少说话啊,以后少说话,他是那么怕赵燕侠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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