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遇见野猪猡"
"野猪"出笼,并非容易。少春回北京后,即着手编写,遇到过不去的地方,常常与我来信,开头第一句话总是"又来搬救兵了"。我及时地把我的想法,回信供他参考。
1947年底,焦菊隐兄促我回京,导演他编写的京剧《铸情记》(即《罗米欧与朱丽叶》),我向大来公司请了假,于春节前回到阔别两年的故乡。排戏之余,第一次到高碑胡同少春的住所,见他的书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啤酒,旁边放着《野猪林》剧本。他指着那一页一页上空白待填的唱词说:"您看,多凉快,尽是天窗!我原打算把本子给您寄去,您给添上,不想您回来了。"我一场一场地看着剧本,有许多地方都是按照原来我和他说的想法升华出来的。例如,高衙内的下场学《艳阳楼》、抢亲时唱[南锣],林冲起解途中唱[拨子],都很新颖。少春对于[拨子]的安排很担心,恐怕遭到"破坏京朝派风格"的指摘,我以梅兰芳排《木兰从军》,贾洪林的花弧曾唱过[拨子]来解除他的疑虑,他恍然大悟:"对!我可以唱京拨子!" 从实际行动,证明少春确有编剧的才能,我非常兴奋地在他的剧本上添补了词句,并调整了几个场子。再到他家时,书桌上已无啤酒和花生米,而是摆着许多跳棋。他正和幼春研究"山神庙"的开打,用跳棋代表剧中的林冲和打手,翻来复去地移动位置,变换方向,形式错综复杂。幼春十分聪明,在设计方案中,解决了许多问题。我冲口说出:"排一出戏,真不容易。"少春放下跳棋,吐了口气,站起来点了支烟说:"岂止如此。世海兄也帮助出了些点子,"白虎堂"那句导板,就是他提议学周信芳先生的《大名府》。而他自己扮演的鲁智深,得到他老师郝寿臣的亲传,也经过不少周折。" 原来,少春动议排《野猪林》,先与袁世海商妥合作。世海同意改编剧本,但必须得到郝先生的首肯。郝先生不问剧本如何改动,先叫世海解开衣裳,世海把大褂解开,郝先生还叫他解开小褂,用手摸了摸他的肚皮,才说"成了!"世海这才明白,鲁智深袒胸露肚的扮相是郝先生创造的,假若自己没有丰硕的肚子,郝先生不会同意他的演出。郝先生满意世海的体型,才研究剧本的改编,在世海的解释下,终于满意地通过了。
由于少春、世海的努力,又经与孙盛武、骆洪年两位名丑共同研究,《野猪林》一演而红。红火的演出,也不是风平浪静的。有一次,袁世海难于忍受国民党伪保长的欺压,顶撞了几句,被无理拘留,以致华乐戏院临时回戏。还有一次,拍摄戏像,演员闹意见,以致摄影时没有高俅,少春请我承乏,我扮上高俅,在华乐的戏台上,照了一张"白虎堂",还与孙、骆二位,照了一张"定计"。这是我生平最后一次的戏装摄影,可惜底版遗失,照片无存。
直到1949年,李少春组织了集体所有制的起社剧团,深秋赶上海天蟾舞台演出。只一出《野猪林》,连满了72天,报纸上刊出"野猪林双满月"的贺词,虽然皆大欢喜,却又发生了一件极不高兴的事:那时周信芳(麒麟童)先生正在金城戏院演出,上座成绩,逊于天蟾,某小报登出"麒麟遇见野猪猡"的无聊花絮。我几次与周先生晤面,谈话之间,似有所憾,不像以前那样的亲挚。我正百思不解,有一天在大马路遇到中国戏院经理汪其俊,他向我祝贺说:"这一次少春到上海,又多亏你老兄给他编了《野猪林》!"一句话震动了我,使我由百思不解而百感丛生。
天蟾期满,约定春节蝉联,趁月余的空隙,"起社"到无锡、南京演出,《野猪林》愈演愈红,南京一家晚报竟然刊出"翁偶虹编写野猪林"的消息,更使我局促不安。在一次座谈会上,我郑重声明:"《野猪林》是李少春自己编写的。" 此后数年,我遇机即作声明。哪知1963年,少容赴日本演出,纪念特刊上的《野猪林》介绍,还是"翁偶虹编剧,李少春导演"的字样。此谜我长疚于怀,于今一吐为快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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