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在CCTV-11的一次节目中看到了康万生、裴永杰分别“反串”演唱了《望江亭》、《女起解》选段。同一般反串不同的是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反串”,而是用他们本行的发声方法去唱旦行的唱腔。这本来是个搞笑的节目,逗大家开心而已。不过,我看(听)了之后却有不少感想。
首先,我佩服康万生等的功力。明明是“张派”青衣的唱腔,从康万生口中唱出来怎么会是“裘派”花脸味儿呢?!看来,“裘派”的劲头、味道已经完全与康万生融为一体了,可想而知,真正裘派的唱段康万生当然更能唱出“裘派”味儿来了。相比之下,有的演员唱本人专攻的某派都唱不出某派的味儿,就更不能设想“反串”别的行当时会唱出本派的味儿来了。
进一步我又想到,流派唱腔的主要特色表现在哪里?比如老生的余、言、马、谭、杨、奚诸流派,都是在老谭派基础上发展形成的,他们一般都有各自创造的专用特色唱腔,但更保留着很多源自于老谭的通用唱腔。即使让余、言、马、谭、杨、奚唱相同旋律的同一段唱腔,人们也仍能听出各派的不同味道。试对比余叔岩、谭富英、杨宝森三人的《乌盆记》“老丈不必胆怕惊”,如果记下唱腔曲谱来,几乎没有差别,但人们能明显地区分出余、谭、杨来。李少春也唱《借东风》,基本上保留马腔,但听起来绝对还是李少春根本不像马派。可见不同流派唱腔的特色首先不在于唱腔的旋律,而在于声音特色,源自于演唱者的嗓音条件、发音部位、发声方法等因素。
有些标榜为某派的演员,在演唱该派的代表剧目时还能表现出一些该派的特色,但当演唱一般的大路剧目时就显不出他是宗哪一派的了。我曾看过东北某位言派老生演唱的全本《白帝城》(从“连营寨”演起),开头几场包括“哭灵牌”根本听不出是言派来,到“白帝城”二黄慢板张嘴后才听出是言派来。看看言兴朋的《群英会》鲁肃,言派特色也不明显。于魁智是当红老生,唱杨派戏基本因袭杨派唱腔,但声音与杨相去甚远,其实他不该标榜自己是“杨派”。听听汪正华的《梅妃》,虽然杨宝森好像没并唱过这出,可人们以为汪正华唱的是“杨派”梅妃,主要原因就是汪的嗓音、发声部位、发声方法接近杨,汪的有些杨派戏唱腔与杨宝森的不尽相同,但人们承认他唱的是杨派,这就是从声音上判断的。
虽然周信芳、程砚秋等流派创始人不主张别人模仿他们的嗓音,程先生还主动教张君秋,希望有好嗓子的演员唱他的唱腔。但是,假如以梅兰芳或张君秋的亮嗓去唱程派肯定是不像程派的。不是说程派的嗓子不好,只是说程派的声音有格外的特色,比较收敛,略微发闷,不能过于明亮。虽说言菊朋、程砚秋、周信芳等人当初是因嗓音条件所限,无奈另辟蹊径创出自己的声音,但流派一旦形成,其声音特色也就包含在内。唱麒派嗓音不带点沙哑反倒不像了。一次听某演员唱言派,心里想,幸亏有言菊朋创造的言派,不然,以这位演员的嗓音条件可能就没饭吃了。吴钰章的嗓子很好,在《平原作战》中唱的那几句快板“抗日烈火……”很有金派味儿,因为他的嗓音比较明亮,虽然他也拜了裘盛戎,但学裘并不成功,因为裘派的嗓音偏闷,鼻腔共鸣较多,与吴的嗓音相差较远。山东京剧院的杨志刚是位很敬业的奚派演员,唱奚派戏有一定成绩。可是有一次他受命在《伍子胥》中演“浣纱记”、“鱼藏剑”两折,唱腔完全按照杨派,发声却是他习惯的奚派,来了个杨腔奚唱,给人的感觉是四不像。其实还是他的奚派功底不够,不然应该是可以唱出奚派味儿来的。听张克唱《甘露寺》“劝千岁”,虽然唱腔是“马”的,可是从张克嘴里唱出来却分明是杨派,这说明张克已掌握了杨派发声的基本原理,并且运用自如了。
马长礼的确不简单,作为“谭徒、马子、私淑杨”,学马能有马味儿,学杨能有杨味儿,但毕竟他的嗓音还是有自己的特色,所以更多的还是像马长礼自己。他学马、杨是学各自的发音方法、共鸣位置和唱腔等等,先天的嗓音是无法改变的。
撕边不自量力私自研习杨派数十年,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是学杨派的,但内外行听过撕边的唱后多以为唱的是谭派。后来试验学唱几段谭派戏如《将相和》、《定军山》、《战太平》等,效果比学杨要好(自己和自己比),真有“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阴”的感觉。看来爹妈给的嗓子是不以自己的爱好为转移的,不具备杨派的嗓音条件自然就学不好杨派。
当初孟小冬、杨宝森、谭富英、李少春都是学余的,孟小冬嗓音最接近余,人们都承认她是地道的余派传人,杨宝森、谭富英、李少春嗓音与余不同,反倒形成了杨派、(后)谭派和李派。这使我想到继承流派的两条路:如果嗓音条件合适,不妨以克隆方式继承流派,使该流派不走样地传下去如孟小冬之学余,汪正华之学杨;如果不具备相近的嗓音,就不要死学某一流派,应当结合个人条件、扬长避短,不必非要标榜是某某派传人不可,弄不好反倒落个名不副实的非议。
甚至,我还以为继承学习流派是必要的,但过于严格强调流派之间的区别则是不必要的。正如郝寿臣老先生说的(大意):要把老师揉碎了变成自己。继承的东西最终是要在继承者本人身上体现的,演员还是要以自己为本来考虑怎样吸取别人的东西,这样唱出来的才会是自己的玩意儿。不必死学某派,也不需刻意“创派”,如有条件坚持舞台实践,新的流派也不一定不会出现。
本贴由撕边一锣于2007年3月12日21:17:15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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