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参加研究生入学复试,听一位很有理想的考生谈他的创作计划,他说他已经思考了很多年,立志要把他家乡的几个有影响的历史人物写成戏。将历史人物作为戏剧创作出发点可能带来的困惑,是我在前面已经讨论过的话题,还需要接着说戏剧创作中的地方题材与观念。

戏剧越来越受政府重视,这成为当下新剧目创作的一大推动力。政府当然会有政府的关注角度,但是从戏剧的角度看,政府的关注角度与重视方式,却值得反省。地方政府之所以注目于戏剧创作,一个重要的出发点,就是所谓“打造地方文化名片”。“打造地方文化名片”这一说法近年来成为很流行的口号,但是对戏剧而言,这并不纯粹是福音。

抽象地看,用戏剧艺术“打造地方文化名片”有助于发展地方文化,推广地方艺术,是很动听的文化口号。但是就如同那位即将入学的研究生所说,这类“地方文化名片”对戏剧创作的实际影响是,各地的剧作家们都纷纷开始关注以“地方人物”和“地方名胜”为主的“地方题材”,从本地的历史文化发展进程和风土人情中,寻找戏剧题材,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创作具有“地方特色”的新剧目。

17-18世纪以来中国戏曲进入“地方戏”时代,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20世纪90年代以后,中国戏剧似乎正在进入“地方题材”时代。但这两个词的意义是非常不一样的,中国戏剧因为“地方戏”时代各地方剧种纷纷崛起而展现出精彩纷呈的局面,以往一两种声腔和一两种戏剧样式垄断了全国各地剧场戏台的现象,被丰富而多元的地方剧种竞相争艳的“百花齐放”取代,由此才有了中国戏剧今天我们所见的繁盛。地方戏的意义,在于大量运用地方化的语言与音乐素材为戏剧手段,创造出更接近于地方普通民众欣赏趣味的、因而更适能够满足各地普通民众文化艺术需求的戏剧作品,更广泛地区的艺术表演人才与更多样的文化元素进入戏剧领域,对于戏剧发展的积极意义,自不待言。但这里所说的所谓“地方题材”时代,却与此不同,尽管在中国戏剧发展的历史上,并不是所有地方的历史名人以及历史故事都有机会被戏剧表现,我们也必须承认,确实有相当多极具戏剧性的题材与人物被戏剧忽视了,然而,以地方名人或地方名胜为轴心的地方题材,和戏剧以及文化的地方性,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晋剧是山西的地方戏,川剧是四川的地方戏,莆仙戏是莆田一带的地方戏。决定这些剧种的地方属性和特色的不是它们的戏剧题材,而是其表现手法,是音乐风格、语言以及蕴含在戏剧舞台的表现手法背后的某种地域文化精神,那是在那个独特的文化土壤中历经千百年孕育出来的一种文化气质与独特的艺术风格;就像昆曲不需要去刻意地表现与塑造昆山甚至苏州的历史题材与人物,就足以成为这个地区的文化名片一样,地方戏之于地方,其要义并不在于地方名人名胜,而在于地方文化韵味。记得前些年曾经提及无锡市锡剧团的两台大戏,分别是《珍珠塔》和《二泉映月》。《珍珠塔》是锡剧最负盛名的传统剧目之一,而且无论是20世纪后半叶以来还是最近十多年里,它都是锡剧最有代表性的剧目,几乎可以看成是锡剧的象征。但是《珍珠塔》的故事并非发生在无锡,人物与无锡也没有多少关系;相反,《二泉映月》表现的是无锡极著名的民间音乐家瞎子阿炳,除了阿炳以外,在这个剧目里还把无锡本地的许多文化元素,甚至无锡特产写进戏里,于是它就成为无锡文化元素的展览。如果从通过戏剧展示地方文化的特性的角度看,《二泉映月》更像是无锡地方文化的代表,然而,无论是就其影响力,还是就其生命力而言,《二泉映月》如何能和《珍珠塔》相提并论?而无论是今天还是未来,当人们想到锡剧,要为无锡地方选择一个文化标志时,会挑选锡剧《珍珠塔》还是《二泉映月》?哪台戏更宜于成为无锡的文化名片?历史上大量的民间传说,有可能因民众的附会而和各地的民俗建立某种联系,比如说《珍珠塔》的故事的发生的背景,就被附会到苏州,然而,即使《珍珠塔》和苏州人有关,它也与无锡无关,只因为《珍珠塔》这个戏剧的风格、表演手段等都最能体现无锡的文化性格,才成为无锡文化的典型代表——虽然剧情与无锡无关。但是故事用无锡人自己的方法演绎就非常适合,于是《珍珠塔》就成为无锡地方文化的一种象征,这才是地方文化精髓所在。因此,究竟《珍珠塔》能代表无锡的地方文化还是《二泉映月》能代表无锡的地方文化?当然是《珍珠塔》。这就如同我们都知道昆曲发源于昆山腔,可是我们很难说其中有哪个剧目是写昆山题材的;虽然没有一个戏写昆山题材,但是仍然不妨碍昆曲成为昆山文化的一种精致的代表。我们也不必去问莆仙戏里有几个剧目是写莆田、仙游的人和事的,即使完全没有,也丝毫不妨碍莆仙戏成为闽南文化的代表与象征。所以我们可以说,《珍珠塔》的故事以及人物与无锡固然没有历史瓜葛,但由于它更能体现锡剧的艺术与文化精神,因此,就比锡剧《二泉映月》更内在、深邃地体现了无锡的地方文化特质。

无锡的《二泉映月》因过于注重将本地元素堆砌其中,看起来更像是一部“旅游戏剧”,是一部向那些不了解无锡的观众介绍无锡的作品,而不是会让无锡本地人感兴趣的作品——无锡的观众固然会在看到惠山泥人之类被写进戏里而兴奋几分钟,但我们可以清楚地知道,他们决不需要通过戏剧去了解惠山泥人和无锡的关系,不需要通过这种舞台途径了解无锡文化,无锡文化的精髓就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之中。而他们是需要锡剧的,他们需要通过欣赏锡剧的优秀剧目丰富精神世界,充实日常生活。只有不了解无锡的外地人才需要《二泉映月》——但它决不是孤立的个案,我们在全国各地的许多戏剧家、剧团那里,都普遍看到类似的现象,新剧目创作中对地方题材的重视,已经非常令人瞩目;问题更在于当一代戏剧家普遍将地方名人与地方名胜看成创作题材的优先选择,并且清醒地认识到这类题材更易于得到政府的支持时,就有必要指出,这会导致戏剧家们陷入一个严重的创作误区。

诚然,并不是说地方题材不能写或不应该重视。我以为在某些特殊的场合,比如说在一些风景旅游点,创作一两台以地方风情和地方历史名人名胜为题材的剧目,供游客们欣赏,以丰富旅游项目,强化游客对旅游点的印象,这不仅不是坏事,而且是很好的主意。只是我们还需要看到,任何地方,文化——包括戏剧——的发展目标,主要是为了丰富本地民众的精神生活,戏首先应该是演给本地人看的,动用纳税人的钱创作的剧目,目标观众首先应该是当地的纳税人,因而,重要的是考虑如何满足当地民众的欣赏需要。至于为满足游客需求而创作的剧目,应该放在次要的位置。如果戏剧的创作只是为了向外界炫耀本地文化资源而非让本地老百姓喜爱,那么,它的动机就值得质疑。

地方政府希望通过戏剧传递地方文化精神本无疑义,但是,究其根本,地方政府推动地方名人和名胜的戏剧化表现,背后包含了强烈的宣传动机,因此就难免会忽视戏剧本身的意义与价值;这样的宣传,与戏剧本身的功能及其创作规律并不完全相符,而我们也都知道,背离创作规律的艺术作品,最终也会影响到其宣传功能的实现。同时它还与文化发展与戏剧创作演出的意义相关,也与发展地方文化的目的相关。说到底,问题的关键在于戏剧为什么而创作演出,更平实地说,戏是给谁看的。地方文化建设为的是丰富当地民众的文化娱乐生活,还是为了像前些年许多地方政府挂在嘴上说的那样,“文化搭台经济唱戏”,让文化成为经济的外包装?

戏剧的功能,无论是基于娱乐还是基于情感表达和分享的角度,都与文化相关,而以中国之大,地理环境与人文背景千差万别,地方戏对于中国文化之整体的重要性,怎么估计都不会过分。对地方戏的文化精神过于狭隘和短视的理解,过于拘泥于地方名人名胜的舞台表现,忘记了地方戏以及地方文化之根本在于它的美学精神,就会葬送地方戏,进而葬送地方文化本身;至于剧作家们,如果创作视野被地域所束缚,即使因此得到地方政府的支持,从长远看,也决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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