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初,当程砚秋先生将《锁麟囊》从保留剧目中勾销时〈后知乃被迫) ,我十分钦佩。对呀,地主小姐焉能赞颂?宿命论、阶级调和论焉能宣扬?特别是:一场洪水焉能 冲垮那么大的地主?--荒谬! 然而,作为程迷,每当我想哼唱两句的时候,真见鬼, 首先从下意识中冒出来的,总是《锁麟囊》的唱段。那时节,政通人和,忌讳甚少,我乃悠悠然唱道: “怕流水华年春去渺……”

六十年代初,当衣冠楚楚的人下饭馆都把菜盘揩光的时候, 《锁麟囊》昙花似地重现于舞台。而我已在这之前被打入另册。命运安排我:拉弦唱戏和脱胎换骨的改造必须要互为表里。那时节,我尽管仍不喜欢《锁麟囊》的思想内容,但对 舞台上发生的那场洪水,却朦朦胧胧地产生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因而,更觉得它那巨大的艺术魅力无法抗拒。于是,我惘惘然唱道: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

终于,红海洋沸腾了,史无前例的政治洪水席卷了中国。我作为一个先期的落水者,冷眼看到了那么多的薛湘灵,其中包括曾凭好心把另一些好心人打落水的人,是怎样在滚滚浊流中手抓足挠,惶惶无主。蓦然间,我头脑中长期构筑的,认为《锁麟囊》反动、荒谬等牢固的狱墙,一下子 崩塌了。我竟分辨不出:究竟是生活印证了《锁麟囊》呢,还是《锁麟囊》印证了生活?只觉得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非鱼非我,混沌一片了。

我多么想唱: “莫不是应验了无情的水灾”,但巨锁在喉,只好噤若寒蝉。

洪水退了,龟帅蟹将连同水母娘娘就缚了。所有落水者各就各位,原业归宗。大家聚在一起,唏嘘感慨之余都解嘲说: “折腾了这么多年,都是自家人拆烂污呀! ”于是,共同坐下来谈剧本,评演出,晚上共同坐在剧场里看《锁麟囊》。不知是台上的洪水触发了人海浮沉的体验呢,还是政治的洪水冲垮了庸俗社会学的理论基础?总之,大家惊讶地发现:原来,《锁麟囊》是这么吸引人的一出好戏呀! 而我,却自然地想起程砚秋先生:洪灾时我曾为他的早逝庆幸,生前光彩,死后哀荣,没等洪水临头就翛然仙逝了。而今我懂了:程先生弥留之际,胸中也当有一段浩茫的缺憾吧?

是的,开辟鸿濛,不知多少精华,都被一次次的洪水吞噬了。历史或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泪痕,或只留下一声微弱的叹息,或者,只留下一片空白。

千万别再闹这样那样的洪水了。

真值得庆幸的当是翁偶虹先生。他终于目睹《锁麟囊》经历过一次次的洪水,最后牢牢地在舞台上站定了。虽然他 已白须飘拂,虽然《锁麟囊》还在受着指摘…… 指摘吧,《锁麟囊》尽管不无瑕疵,但它作为一曲命运之歌,在历史老人的反复磨勘下,其美学价值已被重新确认,再也不会被推诸浊流了。

笔者原是卒才,大难不死又欣逢盛世,自然无憾可言。只是韶华逝尽,学书学剑都来不及了,唯程瘾尚酣,每当月白风清,我便燃起一瓣心香,操起京二胡, 恂询然唱道: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本贴由尹丕杰于2007年7月29日02:18:3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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