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琼岛西部这个以讲普通话为主要流通语言的地方,海南戏并不十分流行,很少能有机会听到和看到。一天,在一位朋友的车里,随着碟缓缓被推进音响里,我听到一曲久违的如凄如诉的琼剧《梁山伯和祝英台》,顿时,我的魂魄被这种最初始植入脑海里的本土戏曲勾摄走了。一路上,我沉浸在《梁祝》凄婉的唱曲中,琼剧那熟悉的锣鼓八音,勾起了我记忆深处对琼剧的片片回想。

童年时,我和妈妈住在琼海长坡镇一个名叫“书香坡”的小村庄,光听这个名字,就觉得这个村庄书香满坡,颇有书卷气。村里男女老少都爱听爱看琼剧,茶余饭后,田间地头,琼剧无处不在。村里人忙完地里头的农活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收听琼剧,让琼剧舒缓满身的疲惫,才去勺水洗去手脚的泥巴,然后把饭桌摆在门厅里,边吃边听。村里人也追“星”,他们谈到陈育明、林道修、红梅、陈华等等琼剧名角,谈起名曲名段,眉飞色舞,百说不厌,什么《张文秀》、《狗咬金钗》、《红叶题诗》等曲目我都耳熟能详。在这种氛围的浸染下,儿时的世界里,除了琼剧外,耳朵里就很少听到别的音乐了。生活在这个琼剧氛围浓重的村庄,使我在幼小的心灵里烙下了琼剧的印象,播下了琼剧的种子。

我对琼剧的情结,还缘于我的外婆。外婆是个戏迷,只要听说有哪个草台班子下乡唱戏,不管多远,外婆宁愿走路也要去看。在较远的村子有琼剧表演时,日头还没落下,外婆就会早早收工回来赶紧做饭喂猪,收拾完毕,从箱底取出出门才穿的衣裳,用光油把头梳得亮亮的,仿佛去赴一场盛筵。

外婆常带我去看戏的地方是几里外的翠英小学。当时四五岁的年龄,谈不上真懂得欣赏琼剧,只是很羡慕那些女旦的戏服,觉得太美了。还因为戏场里有各种小吃,那是我大快朵颐的快乐时光。每次听说戏班来了,我就会和那些超级戏迷一样,早早赶场。下午放学后,我和小伙伴跑回家,拿家里的草席去占位,因为去得早,我总能占到最前面的好位子。每逢有琼剧演出,那天外婆总是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她自己也取出新衣裳,拿着小方凳、手电筒,领我去戏场了。当天黑时,五里八乡的人几乎是倾巢而出汇集到戏场,戏场里人声鼎沸,大家也利用这种相聚时间,高声问候,互拉家常。在昏黄的灯光下,戏班工作人员把住我们熟悉的校门,收钱给票。我们窜进窜出,总被看门的骂。戏场里各种小吃的香味随风飘送,引诱着我的味蕾,至今令我难以忘怀。

舞台上层层遮掩的幕布让我萌发无限的探寻和遐想,随着开场锣鼓的“咚咚”响,沸腾的戏场立即就安静下来,幕布徐徐拉开,一个个正旦、花旦、梅香、生脚等角色相继粉墨登场,金、红、黄、黑等各种鲜亮色彩抢占我的视觉世界。正角、花旦水袖轻轻一抖,万般风情。生脚马鞭一挥,已是骑着高头大马到跟前。武将一面旗子就是千军万马。通过这一方舞台,让我领略到了听觉和视觉的丰富多彩。虽然听不懂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词,小孩子们关注比较多的是台上演员是否真吃真喝,台下是否真的动情流泪,这时,我总爱回头看看流泪的外婆明知故问道:“婆,为什么哭了?”舞台上喜怒哀乐尽情演绎,困倦却一波又一波向我袭来,一阵阵铿锵的锣鼓声又把我震醒,一回又一回勉强睁眼,我还是倒在席子上酣然入睡了。


幼时在琼剧的影响下,常常喜欢扮演剧中人物。瞅瞅家里没人时,对着家里的镜子,两条白毛巾搭在手上做水袖,迈开碎步,如云般轻移,抖动水袖,抑扬顿地唱腔亮起来,俨然自己就是剧中那漂亮忧郁的正旦,演的是一出爱恨绵绵的情感戏。当一种文艺形式根植在成长岁月里时,这种影响就会无时不在,影响着我的情感,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家乡人喜事要唱戏,诸如给老人做寿,有钱的请个班子,唱个几天几夜,台上人唱尽欢乐颂词,台下人其乐融融,共享孝顺和谐的美好生活。悲事亦唱戏,家里亲人过世了,要请几位唱悲戏的,在夜晚用黑色的夜做幕,大地做舞台,几位简单的乐手,一位和逝者相同性别的演员,演唱者将逝者或长或短的一生总结演述,然后唱的是对生者无尽的牵挂,直把生者哭得肝肠寸断,万般不舍。

在快餐文化泛滥的时代,琼剧似一壶老酒,越久越醇香,节奏舒缓、颇耐咀嚼的琼剧,是我净化心灵的一剂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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