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敏的“戏剧人生”
——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推剧皇后”杨敏访谈录

如果问,淮南市民间文艺的典型代表是什么?我想,花鼓灯算一个;还有一个就是由此衍生的推剧了。

几年前,我专程赴凤台县城,专访了花鼓灯艺术大师陈敬芝,并写下《千里淮河“一条线”》一文,在《江淮晨报》整版刊出。近日,我又专程登门拜访了推剧艺术大师杨敏并写下此文,便于关注她的人们,能够再次品忆她那精彩而又辛酸的“戏剧人生”。

中秋刚过,秋意渐浓。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在舞蹈家庆芳、同事秀保的陪同下,我们如约来到淮南市区杨敏老师的家里。此时,我看了看手机,已是中午十二点半了。本来说好上午来的,因临时有急事要办,就打破了计划,来迟了。我非常不好意思,见面的第一句话是:“杨老师,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老人家亲切地拉着我们的手说:“你们工作都忙,没关系,没关系!孩子,快坐下吃饭吧!”客厅的大方桌上,早已摆满了由她三儿子和老闺女“创作”的“杰作”了。大家其乐融融地,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饭后,我建议杨敏老师休息一会儿,下午开始我们的访谈。杨老师笑着说:“没事的,我从来不午休。现在就可以进行采访。”她说出这句活,让我对眼前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太太刮目相看!她身材瘦小,鹤发童颜,眼不花、耳不聋,说起话来更是眉飞色舞、声音清脆,根本不像是一个79岁高龄的老人。

为了节约时间,我开门见山地问:“杨老师,听说您早在学生时代,就在舞台上很活跃,得到师生的喜爱,被称为‘戏坯子’、‘好苗子’,是这样吗?再有,作为一名戏曲演员,您认为需要有一定的天赋吗?”

杨敏老师谦虚地说:“按理说,搞艺术的最好有一点天赋才好。可是,我的个子小,嗓子不好,长得也不漂亮……我觉得我没有什么天赋。虽然唱了多年戏,但没什么经验可谈。如果非要说说,我感到我总是在用心、用情来唱戏。我一旦入戏,马上就有‘感觉’,并能尽情发挥;加上我的勤学苦练,探索创新,才有机会走上戏剧艺术之路。”

杨敏老师一向谦虚,低调,说话也很真诚,直爽。平时,我研读过杨敏学戏、唱戏的不少史料。我惊喜地发现,她唱戏不仅有天赋,而且还是超人的天赋。我的总结是:“杨敏跟着感觉走,乐队跟着杨敏走。”杨敏的这个“感觉”,正是她的最大天赋。

紧接着,是我的第二个问题:“杨老师,几十年来,在凤台及淮河流域广泛流传着这样的几句顺口溜:‘凤台县推剧团,去掉杨敏数小韩(韩琳)’;‘杨敏一走、睡倒十九,回头一看、起来一半’;‘推剧是枝花,杨敏花中花’。这可是老百姓对您的最大褒奖啊。还听说,只要您一出演,都是万人空巷,场场爆满。请问,您演戏的巨大‘魅力’来自哪里呢?”

听到这个问题,杨敏开心地笑了。她说:“是有这样的顺口溜,听大家这样说,我感到很幸福。观众们的肯定,是对我的最大鼓励,这也是我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困苦,都能坚持为群众歌唱的精神动力。”

说到这里,杨敏停了一下,好象若有所思,表情凝重地说:“有一次,我到淮南矿务局九龙岗煤矿唱戏。有一些正上班的煤矿工人,将滚烫的红芋塞到胳肢窝(腋下)量体温,然后以发烧为由请假来听戏。为此,为被扣上‘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罪名,遭到了批斗……”
听这话,我倒乐了。但,我绝非幸灾乐祸。我敬佩她超凡的表演才能,那是比“魅力”更强的“魔力”。于是我说:“杨老师,过去被批斗的伤心事,咱就不提了……值得高兴的是,这不正说明了您唱戏的魅力无限吗?”杨老师一下子被我逗乐了,和颜悦色地说:“也是,也是。要说有什么‘魅力’,我不敢当。说我一出场就‘万人空巷’倒是事实。主要因为,那时候群众文化生活还比较缺乏;加上,我唱戏时感情十分投入,对于‘喜怒哀乐’我都能表演得很到位,常常是我在台上笑、听众在台下笑,我在台上哭、听众在台下哭,群众的情绪完全由我掌控了……”我想,不用我再多写,已经能反映出杨老师的巨大“魅力”和至高艺术境界了。

由于杨敏的演艺超群,代表作众多,塑造了很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因此被誉为“推剧皇后”。1956年,刚满20岁的杨敏,凭借在《菱角湖畔稻花黄》中成功饰演女主角小秀,在华东地区首届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合肥)荣获演员表演奖二等奖,时任国家文化部局长的田汉同志亲自为她颁发了奖状、奖章和700元奖金。这年,中国唱片社出品了杨敏演唱的推剧《蓝桥会》选段,使她那委婉、优美的唱腔,一下子传遍了淮河两岸、大江南北。这些,在当时是很了不得的。我问道:“您认为,您的代表作有哪些?您对推剧的主要贡献是什么?”

杨敏老师略做思索,回答说:“粗略算一下,我演唱的戏剧有一百多部。每一部戏,我都是用心用情去演唱的,都可算是我的代表作,比如《游春》《柳树井》《小女婿》《休丁香》《送香茶》《打金枝》《拉郎配》《陈三两爬堂》《摘棉花》《芳草碧血》《易水曲》《夫妻学识字》《菱角湖畔稻花黄》《擦亮眼睛》《小二黑结婚》《婉香与紫燕》《红色卫星闹天空》《三盖衣》《啼笑因缘》《红娘》《西厢记》《红楼梦》《窦娥冤》《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真假驸马》《天仙配》等,塑造了杨香草、招娣、丁香、陈秀英、白素贞等众多女子形象。从传播范围和影响力上看,我主演的《送香茶》《蓝桥会》《一个志愿军的未婚妻》等戏曲的唱片,在省内外乃至全国发行并广泛播放,影响很大。”在说到她对推剧的贡献时,杨敏认为:“推剧的发展,是一个循序渐进、不断完善的过程,距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它源于花鼓灯的后场小戏,萌芽于花鼓灯老艺人陈敬芝等前辈创立的‘一条线调’,后经演艺界同仁的共同创作,形成为一种独立的地方小戏。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努力。”说到自己的贡献,谦逊的杨敏老师总是那样轻描淡写。

实际上,她的贡献非常突出,既是奠基性的,也是里程碑式的。在推剧的发展史上,杨敏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的主要贡献表现在几个方面:一、1953年杨敏从小学音乐教师岗位调到剧团当演员,她第一个在戏中主演花旦、青衣,从而结束了凤台县花鼓灯小戏“男扮女装”的历史。二、杨敏大胆创新改革,吸收、融合了黄梅戏、豫剧、吕剧、京剧、庐剧、泗州戏、淮北梆子、二夹弦和民间小调《孟姜女》《凤阳歌》及凤台琴书的营养成分,形成了独特的“杨敏唱腔”。杨敏老师说,她受黄梅戏的影响很大。有一次,她到合肥参加全省戏曲会演,遇见了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严老师亲口传授《打猪草》《夫妻观灯》等剧目的演唱技巧,这使她受益匪浅,终生难忘。三、通过杨敏的编创实践,并在同仁的共同努力下,真正使推剧成为我国一个崭新的剧种。

关于“杨敏唱腔”问题,我曾求教于安徽省戏剧家协会会员、凤台县推剧团原团长、推剧演奏家陈魁先生,他就此专门写有一文《浅谈杨敏的演唱艺术》,很有见解,提炼精准。陈魁认为,“杨敏唱腔”的最大特点是兼收并蓄、为我所用、求变创新,大大地丰富了推剧的演唱技艺。具体地说,她打破了推剧“四句一推”的惯常调式,采取 “闪板躲字”的方法,做到了抑扬顿挫,字正腔圆;她敢于标新立异,主张选用高胡作为伴奏主乐器,使推剧的唱腔与音乐达到完美统一,更具感染力;她善于运用滑音、小顿音、上下颤音,并且独创了“弹音”(亦称花舌),这些澜腔的运用,使她的唱腔更加细腻、圆润、跳跃和丰富多彩,极富艺术表现力;她还巧妙地运用方言和虚字衬词,修饰、美化自己的唱腔,如《送香茶》中的[绣蛤蟆]调中蛤蟆的叫声,以及“鼓堆堆的、姿棱棱的、咿呀哟、呀咿哟、得喂得喂、哎哟哟”和“亲娘来、我的妈妈”等来自老百姓口语的演唱,让听众倍感亲切,受到人民群众的欢迎和热捧。

无疑,杨敏老师为推剧的创立和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1960年10月,国家副主席董必武到阜阳视察时,观看了杨敏演出的《送香茶》《拾棉花》后,大加赞赏,他说:“这个剧种很有特色。演员的唱腔音韵优美,对这样的演员要好好培养。”

访谈进行一大半,我建议稍事休息,杨老师坚持不休。我们喝了几口早已泡好的茶水,吃了几颗她女儿端上的水灵灵的大葡萄,继续我们的访谈。

我从一些资料上了解到,杨敏的“戏剧人生”并非一帆风顺,特别是“文革”期间受到非人的待遇。然而,无论在什么境况下,她总能用她那娇小、柔弱的身躯承担起各种挫折和打击,没有被困难和不幸吓倒,永远积极乐观地工作和生活着。崇敬之余,我问她:“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使您能够如此坚强?”

杨敏形象地说:“我的人生,可说已‘死’了三次了。1957年我被打成‘右派’,‘死’过一回。1964年在‘四清’运动中,我被打成多吃多占的‘四不清’干部,又‘死’了一次。1966年‘文革’大批斗时,我被说成是资产阶级代言人、是“牛鬼蛇神”,整天游街示众,再次‘死’了一回……”1968年8月26日,杨敏不得不离开了她倾心又挚爱的推剧舞台。1982年,年仅46岁的杨敏提前退休,让她的大女儿接班进入县文化馆工作。

杨敏老师平静一下情绪,然后坚定地说:“可以说,我已经是‘三死三生’的人了。所以我对什么挫折都不怕了。我之所以能够一次次地‘活’下来,是因为,我非常热爱推剧艺术,尤其热爱我的听众,是喜欢我的听众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另外,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爱我的家人,所以我没有轻生;再有,我心里清楚,我从没做过什么坏事,我一定能等到平反昭雪的那一天……”事实证明,杨敏是清白的。1962年,组织上给她摘掉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她的坚强信念和意志力,促成了她作为一个戏剧艺术家的完美人格。按年龄,杨敏是阿姨辈的。但我还是问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由于历史的、现实的等多种原因,造成您在爱情和婚姻方面存在诸多不如意。您能谈谈您这方面的情况吗?”

这时,杨敏老师拿来了一篇打印好的回忆文章《我的心酸史》给我看。一看标题,我就推测,她的戏剧人生包含了许多的辛酸和痛楚!

杨敏说,她曾有过三次“不堪回首”的婚姻,无论是有爱的还是无爱的。

她的第一任丈夫叫陆迪,又名陆传厚,原在凤台县人民银行工作。二人情投意合,组成了幸福的小家庭,育有一子。陆迪被打成“右派”后,杨敏自然受到牵连,也被打成“右派”。组织上严厉要求杨敏与丈夫“划清界限”。不得己,杨敏与陆迪含泪离异。后来,在组织的“特别关心”下,杨敏与“政治上很可靠”的县公安局干部唐进封(又名唐进忠)组成家庭,育有四子。1984年,唐进封卧床多年后病逝。后经老友牵线,杨敏与其戏迷、淮南市公安局干部许克超结为伴侣。二人互敬互爱,互相体贴,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遗憾的是,好景不长,2014年上半年许克超先生也因病去世了。

回想自己的婚姻生活,杨敏老师感慨万端,唏嘘不止。

不知不觉中,访谈已有2个钟头。为了使杨老师不要太累,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近年来,随着影视业、互联网的发展与普及,传统的戏剧艺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甚至受到了冷落。为了承继推剧艺术,您做了很多抢救、保护、推广工作,难能可贵。您认为,推剧在继承和发展中还存在哪些问题和不足?推剧的振兴与繁荣,路在何方?”

说到这个问题,杨敏老师若有所思,充满感慨地说:“毫不隐讳地说,传统的剧目已没有几人去唱,也没有几人听了,现代推剧更是名存实亡。这不能不令人伤心忡忡。”她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好在,省、市、县几级都很重视推剧事业的发展,这使我们看到了希望,也增强了信心。特别是凤台县委、县政府,对于发源于本地的独有剧种——推剧的传承更加重视,每年都要拿出数十万元用于扶持推剧事业的发展。淮南市成立了推剧研究会及研究所,从学术和推广的角度,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在宣传氛围、营造环境上还不够;尤其是推剧艺术人才奇缺、后继无人,这是最大的问题,应该引起各级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我虽年岁已大,但振兴推剧的心愿未了,我要一直为推剧发展和繁荣鼓与呼。近年来,我在支持业余推剧团演出、培养青年演出、创立推剧研究基地、促进推剧艺术进校园等方面,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杨敏老师越说越来劲,她充满信心地说:“只要党和政府真正重视起来,加大资金投入和扶持力度,成立一些推剧演出团体,培养一大批优秀艺术人才并编创一批优秀剧目,振兴推剧艺术就会大有希望。祝愿发源于淮南的推剧艺术,重获新生,再创辉煌!”

之后,杨敏老师补充说,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呢。那就是:推剧已于2006年12月被列入安徽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1月她本人也被安徽省文化厅命名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推剧代表性传承人。这是很值得庆幸和铭记的。遗憾的是,在“文革”期间杨敏被三次抄家,其所有的史料荡然无存,想再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了就十分困难了……

提到“非遗”两字,人们自然会与“保护”挂起钩来。这是一件好事。可我看到这两个字,心中却生出一丝不安。真不希望,我们民族的优秀民间艺术——推剧迅速被人们遗忘,更不愿它真的成了“遗产”!

“推剧皇后”杨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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