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鱼”与“鱼儿”

《四进士》中的宋士杰打赢了官司，却由于是以民告官而被判充军发配。这时宋士杰有句唱词是“好似鳌鱼把钩吞”，这是句老词。“鳌鱼”就是如鳌之鱼。鳌是什么？按通常的解释，鳌是传说中的海中大鱼。古书上说海中的蓬莱山就是鳌背负的，足见鳌的巨大并有着非凡的负重力。
周信芳饰演宋士杰时也是按这个老词唱。他说：“我以为‘鳌鱼"是宋士杰的自负之词，鳌鱼吞了钩，岂不更令人委屈！”这说明周先生从这句唱词中挖掘出了人物特定的心态，很有见地。李白诗云：“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鳌的威力之大简直可以震海惊天。宋士杰是个小人物，但是他见义勇为，终于取得一状告倒三名贪官污吏的胜利。周信芳所塑造的宋士杰自尊自负，刚直老辣，气魄非凡。所以他以鳌鱼自况非常贴切。同时在古代作品中我们还经常读到诸如：“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不再回”一类的句子，因而这句唱词用在这里还多少有点预示宋士杰终得脱钩而去--摆脱掉充军发配噩运的含义。
不过，《四进士》也是马连良先生的拿手戏，他却不唱“鳌鱼”，而是唱“好似鱼儿把钩吞”。他这样唱好不好呢？也很好。这是因为马派的宋士杰与麒派的宋士杰相比少几分老辣而多几分潇洒，少几分刚强而多几分机敏，少几分自负而多几分苍凉。因而，如沿用以“鳌鱼”自况的比喻就会使人略感笨拙，而与马派宋士杰所强调的个性不大相符，改用“鱼儿”就恰如其分，而且可引人产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联想，与戏的规定情景也很合拍。所以我以为麒派使用“鳌鱼”一词与马派使用“鱼儿”一词都是有道理的，这样才能与他们各自对人物个性的不同刻画相适应。
真正称得上“艺术家”的演员总是对角色的个性特征做出自己独立的解释和探索，从而使角色形象独具风采。周信芳愿意用“鳌鱼”这个词，而不赞成用“鱼儿”；马连良则采用“鱼儿”，却不用“鳌鱼”这个词，表面看这是他们的相异，实质上正是他们的相同，都是在刻画角色个性时打上自己的匠心独运的印迹。这一点则正是在今天特别值得提倡和发扬的。

（摘自 《津门谈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