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纺棉花》这出戏,张爱玲曾在《洋人看京戏及其他》中提起。文中说它只是“全剧中抽出的一幕。原来的故事叙的是因奸致杀的罪案”,《新纺》删去了奸杀及王氏出斩等情节,只演出前半部分。
这戏黄裳在《旧戏新谈》中也讨论过,却是带着极其厌恶的心情提起的———“童芷苓老板的一举一动真是十足的恶劣……任何一种戏中所找不出的恶劣”。黄素不喜童老板的表演,具体在《新纺》里,原因是童态度不严肃,对不起台下的衣食父母。
《纺棉花》不见于舞台久矣。花费了张爱玲不少笔墨谈及和黄裳口舌去讨伐的,究竟是怎样一出戏呢?《戏考》里说,这是“丑旦调情戏中之别一派”,“纯以唱小曲见长,如四季相思九连环十八摸大沽调等。”试妻的戏不少,但《武家坡》、《汾河湾》或《桑园会》里的夫妻都是有身份重名誉之人,女方守身如玉,不似《纺棉花》这般不成体统,夫妻两个隔着墙眉来眼去,如是《新纺》过去曾流行一时,竟变成独树一帜的丑旦调情戏。
《新纺》的成功,表面说来并不出奇。演员以时装登台,“高跟皮鞋、浓妆艳抹”,在舞台上任意的南腔北调,不拘是什么曲子。而观众“偶然也可以插嘴进来点戏”。如此标奇立异,自然引起大众的注目。末尾还有满足国人“吃豆腐”嗜好的情节,夫妻间一问一答:
丑:我去了三年,家里头谁照应的?
旦:照应我的人多得很,上上下下都是的。
丑:在哪里?
旦:你顺着我手看,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丑:对不住,对不住!我的家主婆承你照应,明朝请你一枝香吃大菜!得罪,得罪!
这在讲究品位的人眼里,自然已很有些不堪入目。翻检一下评论《新纺》的文章,其中也都普遍指出它所倚重的色情噱头和低级趣味。据说梅兰芳便曾不准言慧珠出演《新纺》。不过当时京剧界的风气,却是坤伶均以演出《新纺》和《大劈棺》为招徕,童芷苓便有“劈纺花旦”之称。民众的趣味本来并不高雅,而“台上台下打成一片,愉快的,非正式的空气近于学校里的游艺余兴。”这类小小的越轨举动,满足了无数在日常生活中循规蹈矩、有心无胆的市民。
童芷苓版《新纺》的全剧录音可能已失传,我只听过其中一小段。童选唱的既有一应三角的《二进宫》片段,也有袅袅的时代曲。童有条好嗓子,又很懂得投合观众的喜好,学名角据说也很有那么点意思,剧论名家吴小如就很欣赏她。除了《新纺》,她在《十八扯》里也囫囵着和戏中的哥哥来过一段戏曲大联串,效果同样有点无聊。童的表演趋于油滑,用黄的说法是不认真,又没有筱翠花的分寸。《新纺》和《大劈棺》当年她在上海滩屡演不衰,据说把言慧珠也比压下去。两出戏都充斥了所谓的低级趣味,后者色情意味更浓而更刺激。
童芷苓解放前拍过电影,其中与石挥合作的《夜店》至今仍在坊间流行。她扮演泼辣狠毒的老板娘异常逼真,予人的印象,是大胆而富有生气,越行演出也能做到活灵活现。至于留存下来的戏曲录像,主要有她在解放后演出的电影版《尤三姐》和《宋士杰》。童在后一出戏里扮演宋士杰的妻子万氏,同为老板娘,气质风度也还与《夜店》中没什么分别。说是江湖儿女,偏又风尘气过重,简直有些老飞女的流气和戾气。万氏不像剧中古道热肠的老妈妈,倒更像妓院老鸨。以童的聪明才智,《新纺》与《大劈棺》正可发挥其特长。万氏虽以丑角应工,童的表演却全不在行。可见气质这东西多年浸染而成,很难再行抹去。低俗无聊迎合久了,最终也许就变成无聊的同道。
(摘自 《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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