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李玉茹谈戏说艺》

黄宗江

戊子元旦,玉茹自华东医院来电贺岁,并要为她的新书写序。我高兴得自个儿在空屋里连声喊好,有如当年在广和楼木头座上,为金璐、和曾、玉兰、玉薇……当然还有玉茹,喊好不已。

我翻到旧文《为玉茹再叫好》,我现如今年已望九,耳聋眼花头昏的也不能写得再新了,想摘录旧文几段,却舍不得删,乃全文照录于下:

外出云游一月,极其潇洒,然也时常想家。想起家里的孙子,炉子,乃至品子……品子者乃是《新民晚报》长篇连载的女主人公的名字。因为北京家里订着这份晚报,于是想家时也连带想起她来。更大的想起她的原因是《品子》的作者李玉茹,是老演员、老明星、老角儿,我的老朋友了。对一位女性用上这么一系列的老字在西方是不作兴的,可咱们这儿是东方,是中国,这老字里充满了亲切的敬意。此时此刻我尤其喜欢这老字。因为这老字里饱含着多少生命的青春啊!

不能不想起另一位老作家新凤霞。凤霞和玉茹,各有个性,鲜灵灵的个性,绝对不同;但是又有着那么相同的历史大背景、个人小背景,她们又不免相似乃尔。她们都是穷苦出身,自幼坐科,没多点文化,凤霞原就是文盲,玉茹在焦菊隐办的戏校里,念过几个ABC吧,也早就让西皮二黄冲跑了。她们都出名甚早,受难特多,在旧社会人鬼难分,有如白毛仙姑,到新社会才由鬼变人,又撞上了那么一股妖气,又都使她们成鬼,终于又成人了。她们都嫁给了是大作家的丈夫,于是有人就说她们的作品都是大作家代写的;我才不信有那么大能耐的大作家能替别人尤其是老婆写东西。问个把字,纫纫针眼,缠缠线头,缝缝连连,总会有的,也就如此吧。这二位新起老秀都应上一句老话叫“文章天成”,天成者不是天上掉馅饼,而就是半点不人为,都是那样出自自己的痛苦、欢乐,大痛苦、大欢乐,小痛苦、小欢乐,乃天人相通:上通天,下通地;上通几千年的文化,下通隔壁的王大妈。这一切均属于人民,乃能为人民服务。

她们还有一大共同点,就是都在她们的晚岁,——不客气地说就是晚岁了,已越花甲,直追古稀,做个老娘儿们的职能按说顶好也就抱抱孙子了;她们都经历过千万盏聚光灯照着,满场喝彩,或满场批斗;如今是脱离舞台,偶尔露露,也就是票票,却能坐在个小旮旯里,拿起那么重的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啊写啊,不是写着玩,是写给大伙瞧的,那份难啊,就像是一向腼腆的品子在天桥拉下了场子扯开了嗓子。我不是评论家,《品子》也没登完,也不能评头不论足;只想说没瞧过的您就瞧瞧吧,这里头有作家三要——有生活,有思想,有技巧,写的不下于玉茹唱的。

当年我是为玉茹叫过好的,有自己半个世纪前写的一篇文章为证,题为《广和楼》,在那时已属怀旧,文曰:“过去了,都过去了。再不见穿蓝布大褂的小秃子队伍(富连成学徒)。梳小分头黑制服的(中华戏曲学校)学生,陆陆续续三五散去。穿着花布棉袄的胖姑娘(就是李玉茹)伴着老太太走出来。一位好像记者模样的人过去和老太太攀谈,大概是要相片,姑娘径自坐洋车走了。后来姑娘到了上海就换下花布棉袄,穿上丝绒旗袍……”后来我又见她换上了人民装。我更见她在台上,从学荀学小(小翠花)又学梅学程,融会贯通虽还不能称李派,却已自成一家。她和慧珠、芷苓都是大有根基的一代著名表演艺术家了。没想到歌声渐息之际,去思无限,她却又拿起了笔,延续了艺术生命。这样能延续生命的人,会延续不已,乃至无穷。我们都是老人了,均有必有其生老病死,但仍能为世上添一点新意生意,这就是我辈一生做艺做人的一点追求了。

在台下,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认识玉茹的了;早就认识,并不怎么熟。说实话,我总提叫好,其实在场子里我是从来张不开口的,只心头喝彩,在场子外我也不怎么会凑近乎。直到“文革”后,有一次在上海观看周少麟重演其父杰作悲作《海瑞罢官》。幕间休息时我们这些同行来后台拜拜,玉茹作为团长四面招呼。那天来的大人物不少,我只问了个好,含含混混的,有意无意地问了句:什么时候搬北京来啊,玉茹就坐得跟我最近,说得最多。我这句怎么那么有魔力?是因为那时候她和万先生的事儿还没怎么公开。我跟着剧专的同学们都管万师家宝即曹禺先生叫万先生。此时我虽未提先生只字,可就这一句就把玉茹扽到我身边来了。我忽想起她团里的小生黄正勤,就让玉茹给我捎个好,并说了一句我和他老爷子黄桂秋是好友,又无限感慨地说起过去在上海的梨园老友苗二爷(胜春)、赵二爷(桐珊)都不在了。玉茹也跟着唏嘘半晌,忽然蹦出一句:“您怎么跟我卖老哇?”我顿时就还了一句:“他们就是我的老朋友么!这说明我少年时候就不在你们脂粉堆中厮混!”

我这一句玩笑,也是实话,来得多少有点唐突失礼,不久之后我就管玉茹叫师妹兼师娘了。论岁数原是我们师妹,可论辈分啊,她可是我们恩师的娘子,万师母了。我遥遥地侧目欣赏着这一美丽的迟来的爱情,金色的黄昏,每当看完一场戏,演员谢幕,万先生作为观众,在台下总是肃然起立,衷心地忘情地冲台上鼓掌,上装常是解开了扣子敞着怀;我师娘就为她那位万先生(不是品子的郭先生)默默地把他的扣子一个一个扣好,把那围巾围好,这是多么,多么,我想说多么伟大的小动作啊!惟其有这点小小的伟大,才能真正地大而又大,大得不得了!祝福师妹兼师娘,祝福品子,祝福她们的观众与读者。

上文是1990年底写的,掐指算来“一十八载”了。话说十来年前,在开个什么有关戏曲的会,马连良之女小曼来到我身边,含泪在我耳畔轻说:“玉茹老师走了!”这不是还活着!——活而又活地活着么!前些年,我追着看玉茹在《笔会》上发的忆旧文章,说戏校拉着学生到王瑶卿太老师家听教。听罢返校,车开了,玉茹却在教主家的戏箱上睡了一宿——多生动啊!还有一次陪金少山唱《霸王别姬》,落了个倒好。金霸王却低声跟她说:“姑娘,别在乎,我就是这么唱出来的!”——我手头无原文,引不胜引,您就看吧,跟我一块再再叫好。好,好,好啊!……

(摘自 《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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