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少七日谈》是人民网文化频道2009年6月推出的一档每周文化观察类评弹栏目,每周推出一期,周一更新。每期由人民日报记者、人民网文化频道特约评论员吕绍刚以“锐利、雅趣”的风格观察一周文化时事,不事张扬,但求能为中国文化发展的足迹留下些别样的纪录。

有许多人和事,往往说起来很重要,但实际上却很少记起。艺术也是如此,譬如中国话剧都过了百岁生日,意义不可谓不重大,成就不可谓不辉煌。

然而这些重要与辉煌,到底与大众有着多大的关系呢?正如话剧泰斗欧阳山尊先生上周仙逝,不可谓不是文化界的一件大事,然而,在熙熙攘攘、日新月异的社会中,迅速被淹没在信息的洪流中——与他的成就相比,微不足道。

有多少人进过剧场看过话剧?话剧也成贵族消费?

当然,关于他远去的消息,倒是提醒一些局外人突然想起了原来有门艺术叫话剧。这并非故弄玄虚,而是放眼中国农村、城市,机关、学校,部队、矿山,有多少人进过剧场看过话剧呢?或者说,到底是谁在消费话剧呢?

这样的发问,有历史的依据。沈从文曾说,中国话剧始终热闹不起来,原因在于“观众对它无多大兴味”, 而忠实观众的主体“到底还是社会中知识分子居多”。上世纪80-90年代,也有过话剧是否会消亡,是否属于“夕阳艺术”的讨论。关于话剧的没落、衰败、滑坡、边缘,几乎伴随着它的百年历程。

这样的发问,有现实的需求。在市场时代,如果无法更好地将艺术商品化,真正做到“文艺为大众服务”,吸引更多的观众掏腰包,话剧永远也就只能不死不活地活着。至于话剧演员们、创作者们可能更愿意蓄势待发,有朝一日,转投影视,方才算走上“正道”。

北京大学中文系钱理群先生曾说,中国现代话剧的发展可以概括为在剧场艺术和广场艺术之间来回倾斜。

只是,到了今天,作为广场艺术的话剧逐渐被人遗忘,我们不需要街头话剧反帝反封建了,宣传计划生育也有高音喇叭和小品了,我们不需要在广袤无垠的田间地头,与农民兄弟一起歌颂泥土的芬芳与劳动的光荣了。

当然,这样的结局也并不坏。在一个和谐社会里,话剧本不再需要过多担当曾经担当过的社会教化功能和战斗职能。只是它彻底放弃普通大众,放弃了“广场”,很快被纳入都市文化的小圈圈自娱自乐。

同为小剧场,上世纪19世纪末,法国也有过。不过,当时一个重要原因,是发起人反对贵族化的“林荫道戏剧”票价过高,要让更多普通人能走进剧场。有研究者考证,当时一张戏票的价格,相当于普通人两三天的工资。200年后的今天,中国倒过来了,虽然也是小剧场,但许多票价或许更像贵族消费。

话剧之美,在于煽动男女出轨?

尽管如此,话剧还是不会消亡的。因为人类有做戏的本能。人类越文明,无处发泄的情感越多。过去消遣崇尚声色犬马,如今还得加上电子游戏,还有艺术。

这是一个情感过剩的时代。而龟缩于城市、龟缩于剧场的话剧艺术,恰好成了情感流离失所一个很好归宿。

在两个随机的日子,曾看到了两部热演的话剧:《有多少爱可以胡来》、《Mr.情剩儿》。演员不是不努力,现场感染力不是不强,只是,故事情节惊人的相似:多角恋、婚外恋、一夜情。而且都是一个男人先后遇见三个女人,一个肯定是贤惠的原配或老同学,一个肯定是妖艳的熟女或妓女,一个肯定是烟熏妆、不惮一夜情的80后、90后。男主人公无一例外地有贼心没贼胆,揣着深深的失落,郁郁寡欢。

不需过多分析,只要看看一些剧目名称,就自然让人联想:《今夜我是潘金莲 》、《跟我的前妻谈恋爱》、《拿什么整死你我的爱人》……爱的疯狂,疯狂的爱,仅此而已。

这倒是印证了流传甚广的一句话:文学之美,在于煽动男女出轨。

作为普通观众,我并不反对“三角”,只是希望能多看到几种“三角”;我甚至不反对涨价,只是希望基本价位,能让城市普通打工者也能承受得起。艺术越精英,越善于制造等级,破坏社会公平。其结果要么欺骗性越强,要么死得更快。

回首百年沧桑往事,一提起话剧,许多人最先想起的可能还是《雷雨》,《放下你的鞭子》,这难免有点尴尬。也正是从这层意义上说,欧阳山尊的逝去,是他所代表的那几代人,对中国大众的、现实主义的话剧最后深情一瞥,并将许多人孤零零地留在一个“情剩儿”时代的小寓所,冷暖自知。


【作者介绍】吕绍刚,1979年12月生于湖北阳新,学者,报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就职于人民日报总编室。参著《解读鲁迅经典》(花山出版社)、《醉眼看金庸》(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江湖·侠客·情》(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等。   毕业时,老师赠言"思考着,美丽的",是为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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