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称经典——看国家大剧院版歌剧《赵氏孤儿》

昨天在国家大剧院看了歌剧《赵氏孤儿》，竟致失眠，零晨四点尚未睡。

一部好戏，它打动人的是什么？是精神的弘扬，是艺术的美感，是心灵的震撼。

《赵氏孤儿》是中国传统名剧，始于元杂剧。而赵氏孤儿的故事最早见于《春秋左传》和《史记》。《赵氏孤儿》还是中国在国际上最有影响的戏剧。早在十七世纪的1753年，法国大文豪伏尔泰就将《赵氏孤儿》改编成为五幕话剧，名为《中国孤儿》，1755年8月20日开始在巴黎各家剧院上演，盛况空前。随后，英国谐剧作家默非又根据伏尔泰及马约瑟的本子，重新改编了《中国孤儿》，在伦敦演出，引起极大的震动。在中国历史上，恐怕没有第二个戏剧在国际上有这样大的影响。

为什么这样一个中国故事，会引起伏尔泰这样的大文豪的青睐？就是因为《赵氏孤儿》反映了一种让世人敬仰的中国精神。

什么是中国精神。这恐怕是革命理论家争论不休的问题。我没有理论，不和任何人争论。我个人认为：中国精神就是“忠、孝、节、义”。

“忠”在中国精神中占据第一的位置。这个“忠”，不是“愚忠”，不是忠于皇帝，不是忠于朝廷。是“大忠”，是忠于正义，忠于真理。这是中国传统精神中最重要的，也是中华民族五千年生生不息的第一根源。如果说西方天主教的核心是“爱”。我认为“忠”就是中国人宗教。这种“忠”，是“大爱”，超过一般人认为的世俗之爱。正是这种大爱，养育了不曲的中华民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忠”和“义”往往连在一起，“舍生取义”是中国人尊崇的最高美德。

现在不是到处提倡什么精神吗？如果哪种精神能精炼准确地超过“忠、孝、节、义。”那才是新的中国精神。超不过，我看就扯了！让后人笑话，让世人取乐。

根据原有的作品，进行新的改编，取舍是非常重要的。邹静之老师是思想深刻的编剧大家。他在众多和《赵氏孤儿》有关的文字材料，把戏剧矛盾集中在一个“忠义”二字上。赵盾为忠于正义、保护百姓，被晋王射死。赵庄姬为了忠于赵家托孤给程婴自己自尽，舍生护子。韩厥为程婴救孤的正义而感动，放了程婴，自杀而死，舍生取义。公孙杵为了救下孤儿，大义凛然，自投罗网。一个个忠义之人，谱写了中国古代一首为了正义敢生敢死的时代英雄曲。当然，最值得称道的还是程婴。他不但有勇，在绝境中救下赵氏孤儿。还大义舍亲，用自己的儿子换下忠良之后。最难得的是他能忍辱负重，苟活十八，看着赵氏孤儿长大成人，将真相告诉了他，赵氏孤儿终于伸张了正义，亲手杀死了亚贯满盈的屠岸贾。这就是中国古典戏剧的精华之所在。现在有一个时髦的词儿叫“正能量”，看看《赵氏孤儿》，你才明白什么叫正能量。中国近代大学者王国维评价《赵氏孤儿》：“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邹静之老师此剧编得紧凑，编得严密。戏剧矛盾一气呵成，关键之点就在于抓住了正义战胜邪恶，忠义战胜无耻。为演出打下了良好的剧本基础。

再来谈谈作曲。

歌剧是音乐的艺术。人们谈论歌剧，往往记住作曲。比如一说《阿依达》，人们就说“威尔弟的《阿依达》；一说《费加罗的婚礼》，人们就说“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一说《托斯卡》，人们就说“普契尼的《托斯卡》。全然不顾这些歌剧都是有编剧的。但是，这样的说法证明：人们认为歌剧作曲的贡献要高于编剧，尽管这样的说法是不准确的。

国家大剧院版《赵氏孤儿》的作曲是雷蕾。雷蕾是非常优秀的作曲家。他为电视剧《渴望》《四室同堂》《便衣警察》谱写的歌曲可以说是家喻户晓。按国际上通行的说法，一个大作曲家，要有歌剧、交响乐、舞剧作品。这一次，雷蕾为《赵氏孤儿》作曲，表现了她作为中国最优秀的作曲家的艺术水准。

关于歌剧，我是外行。但我知道，中国一直把歌剧分为民族歌剧和西洋歌剧。民族歌剧好象就是作曲用中国民族音乐做元素，演员用民族唱法演唱，乐队以民乐为主，剧本也基本是话剧中加唱。西洋歌剧则是外来的作品，演员用美声唱法演唱，乐队当然是交响乐队，演员也是一唱到底，很少在对白。我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这么划分，是谁划分的。我个人认为，这样的划分没什么意思。如同把医学划分为中医和西医，这也没什么意思，一切能治病都是医学科学，非说我们有一套和世界不一样，有点儿病态心里。同样，一切能让观众觉得好听好看的都是艺术。胡松华说过，他的唱法就是：“用西洋发声方法唱民歌。”可惜这么重要的艺术概念，至今我们音乐界重视不够。

雷蕾在《赵氏孤儿》中，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方法，只为达到好的艺术效果。看上去，听上去，好象这是一台西洋歌剧，作曲方式也是按西洋歌剧写的。交响乐队伴奏，全剧没有对白，大量的咏叹调，占比重相当多的二重唱、三重唱、四重唱、五重唱。形成了全剧复杂的西洋戏剧特色。可是，我们可以听出来，这部歌剧的音乐元素用的是大量的中国民乐、民歌。使观众时时生活在一个中国故事当中。乐队中点晴式的出现的中国民族乐器，加深了观众对中国精神的感悟。我认为：《赵氏孤儿》是多年来，中国最符合歌剧要素的最优秀的原创歌剧。

再说说导演。我认为这是这部戏达到如此高的艺术水平的重要人物。陈薪伊是中国优秀的导演艺术家。她排的戏，以大气磅薄著称。这部戏，序幕开始就把戏一下子推向了一个高潮。宏大的群众场面，众多的百姓，成群的士兵，专横的屠岸贾，凛然的赵盾。对三百人的集体屠杀，血雨腥风，悲惨绝伦。我一下子担心，下边的戏怎么演。

第一场，在赵庄姬公主府，优雅的建筑，赵庄姬一个人抱着婴儿在唱，她绝望，她悲伤。这样的情绪，和序幕的残杀正好相接。让观众感到公主已经身处绝境。当赵庄姬把婴儿托给程婴时，程婴是不敢接的，他知道，接了婴儿是死罪，他叩首在地，不敢抬头。当他再抬起头时，公主已经不在舞台上，这时，从侧幕亮起残白的光，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程婴大惊失色。观众完全明白：程婴看到了赵庄上吊的身影。这一笔，如同中国传统山水画“形象在画外”。真是神来之笔。

整个戏，升降舞台的运用，大大加强了舞台的层次感，戏的运动感，命运对人物的压迫感。

搜孤、托孤、藏孤、换孤、救孤，养孤、教孤，环环相扣，看得观众喘不过气来。最后，赵氏孤儿猛醒，杀了仇敌屠岸贾。正义得到了伸张。

最后，程婴看到了结局。可是，他没有去参加欢庆，他认为自己老了，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这也是对主题的再一次深化。一个人完成了忠义之举，他不求回报。他只是认为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这就是中国人的骨气。

关于演员，不说了，都好。

提一点儿小建议，能不能为乐队加长一点序曲和幕间曲。现在的序曲和幕间曲都太短了。歌剧的序曲是很重要的，他可以把观众带进歌剧情绪中。幕间曲可以不让观众断戏。现在的感觉是：幕间，观众都看着乐队指挥等着舞台监督的换景通知，场上换完了景，舞台监督通知乐队指挥：“好了！”乐队指挥才开始挥棒，有点儿别扭。

我希望这个戏能够成为国家大剧院的保留剧目，时不时拿出来演一演，时不时提醒一下中国人：“忠、孝、节、义”是最高贵的中国精神。

中国终归要在这种精神下走向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