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中旬,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公布,濒临失传以汉语方言说唱的《杨家将传说》榜上有名。它的发现整理者——山西大学文学院戏剧影视文化传播室主任姚宝瑄教授和山西大学文学院传媒实验室主任王立军讲师及教师焦中栋欣然互贺。该史诗文本唱词约30万行,可以演唱600小时。它的发现,填补了汉民族民间史诗的空白。今天,我们邀请姚宝瑄、王立军老师走进本报新闻会客厅。

众里寻他千百度

人类学文化传承中通常是先神话,再史诗,最后才是传说。也就是说,只要有传说,就会经过一个史诗的阶段。

三晋都市报:民间史诗《杨家将传说》,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的?

姚宝瑄:它的发现过程比较特殊。它是先有了存在的理论,在此基础上,我们多方寻找,最后偶然发现的。我是从事人类学研究的,同时也研究神话和史诗。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根据史诗的地理规律整理出一条世界史诗地理枢纽,中国古文明区与印度河流域的古代文明正位于这条传播带的南部。根据地理线路,我认定晋、陕、冀一带应该有这样的史诗留存。确定了这点后,1998年,我和王立军老师在讲课时,就多次请这几个地方的同学到自己家乡找寻,看有没有英雄史诗存在的踪迹。

王立军:一开始,反馈也不少,但没有与史诗有关的东西。根据姚老师的研究,史诗的形成有三大因素:英雄人物、不同民族的矛盾冲突、家族性征战。几年下来,我们有点失望了。

姚宝瑄:一直记挂着这个事情,尽管几年没有收获,我们仍然没有放弃。2003年的一天,广灵籍博士焦中栋,来到我们办公室。我对他顺口说道,杨家将的故事口口相传,肯定留存了说唱或其他形式的史诗文本。焦中栋一听,很激动地说:“我们那儿有啊,我小时候就听过。”

太突然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让焦中栋详细回忆了一些情节。他记得,那两个说唱的人的样子很洒脱,穿着白褂,拿着扇子,站在大柳树下,说的就是有关杨家将的故事。一天说两场,一次一两个小时,一说就是两个多月。

王立军:他提到的“一说几个小时,还可以说几个月”。这点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

传承乏人濒灭绝

焦中栋是广灵县加斗乡西姚疃村人,父亲是当地一所小学的校长。利用父亲的人脉,焦中栋很快就打听到了说唱杨家将艺人的去向。于是,第一位杨家将说唱艺人,时年67岁的郭树怀,出现在姚宝瑄和王立军的视野里。

三晋都市报:这些艺人,还在说杨家将吗?

姚宝瑄:早就舍弃了多年。他们大多穷困潦倒,另就他业。就拿郭树怀来说,迫于生计,他给一个小煤窑守夜,月工资几百元,没有自己的房子,租住在几间低矮的土屋里,家徒四壁。2004年春夏之交,我和几个学生去看望他,得知自己丢弃了近二十年的老本行竟然是宝贝,他高兴得不得了,热心地领着我们,找到了他的师傅高秀才。

王立军:郭树怀是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人,高秀才却是广灵县七嘴村人。七嘴村建在山顶上,依次下来是六嘴村、五嘴村、沟口是一嘴村。可以说,那个地方分外偏僻。高秀才看到我们前去做田野调查,在村口他年轻时说唱过的平台上,凭着记忆即兴来了几段,味道纯正,韵味十足,听着是荡气回肠。而郭树怀的说唱中,已经分明夹杂着部分普通话和很多现代的东西。高秀才唱得多说得少,郭树怀说得多唱得少。听了徒弟的再听师傅的,唱得一个比一个好,田野调查中,我们始终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

三晋都市报:高秀才等艺人说唱的杨家将,可以追溯到什么年代?

姚宝瑄:据高秀才说,他的祖师奶名叫大荣子。大荣子究竟是本名呢还是艺名,他也不清楚。大荣子是个老太太,高秀才幼年学艺时,大荣子嘴里的牙都脱落了。至于大荣子的师傅是谁,高秀才也说不上来。高秀才还有个徒弟叫柳顺,他们师徒几人基本不会干农活,年轻时就靠着这门技艺走街串村,挣个糊口钱。

算起来,大荣子是清代道光年间生人,演出的情况不太清楚。到了高秀才这几代,他们的演出范围也就是方圆四十公里之内的地方。方言的局限性,使史诗的流传不会有那么广的范围。而且这些村庄经济条件有限,很多时候唱上几天,艺人们只能换点粮食回来。我们实地考察过,他们演出过的地方,数广灵县加斗乡西姚疃村的演出地规模大,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柳树下是一个台子,台子上有亭,亭旁有水井,周围视野广阔。

高秀才门下还有多个支系,大多另谋出路,其中,一个盲人弟子在大同算卦,还有一个改行磨了豆腐。

三晋都市报:你们要求录制节目时,艺人们很痛快地答应了?

姚宝瑄:我们先后做了4次田野调查,与他们慢慢熟络了。作为一个艺人来讲,能在有生之年将自己的心血整理出来,留存于世,是一件好事。高秀才他们也是这样想的。随后,我们从甘肃将柳顺请了回来,连同高秀才、郭树怀等人一起请到了山西大学,帮他们在许西村租了房子,开始了录制工作。

王立军:我们还签订了详细的著作权使用合同,每月每人付给报酬1500元,生活费用300元。为了支持我们的研究,山西大学下拨了“校长社会科学基金”16万元。

姚宝瑄: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们签订协议是对的。在我们挖掘整理《杨家将传说》期间,尽管我们很低调,河北、北京方面还是获知了这个消息。他们也就《杨家将传说(说唱)》的属地进行了讨论。我们抢了一步先机。

余音绕梁天上来

录制那年是2004年,当时,高秀才75岁,郭树怀68岁,柳顺61岁。只见,三位老人抚弦的抚弦,演唱的演唱,只听音色时而高昂时而低柔,空灵婉转,几种唱腔糅合,几种曲调交错,高秀才时唱时说,激昂处,时不时拿起手中鼓槌,猛然敲打几下身前的皮鼓,让人梦醒惊回,余味悠长。

姚宝瑄:我拿着录制的影音带子给一些搞音乐的专家听,他们说这种唱法很独特,音色更显奇特,值得好好研究。现在,我们初步完成了《杨家将传说》一期工程(即第一部分和第三部分),520小时的影音资料的整理,但还有三分之一没有完成。

三晋都市报:现在整理出的影音片段录制了多长时间?

姚宝瑄:从2004年开始录制,每天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录了三个月。一直到腊月二十三,下雪了,几位老人担心大雪封山,没法回老家过年,于是,我们将工作停了下来,送他们上了火车。第二年春天,又把他们请了回来,又录了70多天。后来,我们面临弹尽粮绝的处境,只好先请老人们回去了,计划有资金后再启动录制工作。

王立军:录制地点就在山西大学传媒实验室里,十几个同学都饶有兴趣地前来帮忙。主要是扒词特别费劲。艺人们唱的说的,全部是地方方言,还有很多土得掉渣的话,有时,就连土生土长的广灵人也听不太懂。

从录制起,我们就开始扒词,几个同学戴上耳机细细地听了一次又一次,有时候,一个小时的词一个星期都整理不成文字。扒词的同学们长时间戴着耳机,耳朵都肿了。

三晋都市报:全部扒词用了多长时间?

王立军:今年春天,320个小时的扒词才算初步完成。有一些地方还需要聘请当地的语文老师重新扒过,以求更准确的唱词留存。就拿一句唱词来说:“迎面走来什么什么的女来什么什么的男”,中间的形容词读法古怪,就连高秀才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意会,却无法用汉语写出来或者规范地解释出来。

我们扒词难,老艺人们也不容易。老艺人们说,当初演唱杨家将时,一天唱三回(约三个小时),可连续演唱八个月。因为长期不练习传唱,他们现在只能凭记忆说唱。今天,《杨家将传说》已不可能完整地记录下来。即便这样,我们也很佩服他们的记忆力。

三晋都市报:唱词如此晦涩,在当地百姓中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姚宝瑄:它的流传范围就在特定的那块地方,地方方言流传是史诗的一个特性。咱们听不明白,可老百姓听得很带劲。演唱的方式方法和记录的鼓书完全不同,融合了广灵秧歌的元素在里面,包括很多秧歌曲调。

王立军:比如,“自言自语”唱成:“心问口来口问心,自己说话自己听”,唱词大多为车轱辘词,绕来绕去,但生动形象,琅琅上口。

姚宝瑄:史诗中多次出现偏向契丹人的情节和唱词,有几段说的是杨家将如何征战,下一段一转弯就以大辽国国民的口吻唱:“我们大辽地肥水美……”唱的是契丹和西夏人在牛羊成群、阳光灿烂的家园安居乐业,却遭遇宋军大举进攻的情景,流露出一种来自兄弟民族的真实记忆。所以说,这是一部集合汉、契丹、西夏共同民族文化沉淀的长篇史诗。而且,结尾说佘太君带领着家族西迁至了西宁,这点在历史上全无记载。可以说,从歌词中我们发现了很多“新大陆”,也寄望以后一一探究。

说唱中还有杨家第七、八、九代的故事记载,这是很罕见的资料。我曾经问过老艺人:“佘太君能活将近180岁么?”高秀才说:“怎么不能,佘太君不能死,她是神呵!”

史诗曲艺有争议

2007年,姚宝瑄教授将整理好的《杨家将传说(说唱)》的影音资料以及唱本,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尽管在申请过程中,关于《杨家将传说》究竟是曲艺还是史诗,存有很大的分歧。但姚宝瑄和王立军都认为,它就是史诗。

三晋都市报:为什么你们认定它是史诗?

姚宝瑄:广灵——蔚县一带一直有大量少数民族聚集,自秦汉以来,北方少数民族与中原汉民族就时有争战,同时,这个地方也是杨家将的活动区域。这些是史诗形成的核心条件。

综合了史诗地理枢纽因素以及史诗形成的几大特点,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这就是史诗的文本形式。世界上其他文明古国均有史诗传世,中国的少数民族如藏族、蒙古族、彝族、羌族等,也有史诗传世。惟独拥有五千年文明的汉民族,没有民间史诗(或长篇叙事诗)留存。

当我们将《杨家将传说(说唱)》纳入史诗范畴时,很多人还是将其理解为“曲艺”这一艺术表现形态,忽视了对其文本的深入探究。也有很多人认可史诗的理论,但像这样的文本形式在很多领域里也有存在,也就是说,一旦认定这个《杨家将传说》文本是史诗,一大块类似的曲艺形式所演唱的2本内容,如是否是叙事诗等需要重新定位。

最后,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综合考虑,将其定为“说唱”的艺术范畴。

三晋都市报:你们计划下一步如何保护这一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王立军:下一步,《杨家将传说(说唱)》文本的研究、刊印,建立分类档案,将一一进行。姚老师将建立“家将系列”英雄叙事长诗研究基地,着手岳家将、薛家将、罗家将、呼家将等资料的搜集整理工作。艺人们年纪渐长,我们也是分外焦急,几乎隔几天就要通一次话,顺祝他们身体安康。

今年所有的影音整理完毕后,就要开展漫长的保护传承工作。首先,老艺人需要教授徒弟,将这门艺术传承下来。我们则计划在相关书籍刊印半年之后,举办首届民间英雄史诗《杨家将传说》国际学术研讨会,以论证现存的一些问题。与此同时,还将严格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对老艺人进行保护,对文本、音乐等进行长期系统的深入研究。(记者 高辉)

(摘自 《三晋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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