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谈谈对杨宝森先生的印象吧?
答:杨宝森先生是1958年2月去世的,我想如今看过他演出并还能有所印象的观众,也要六十岁以上的年纪了。杨先生身体和嗓音状态较好的时期是在上世纪四十年代,能在那时亲眼目睹他舞台风采的观众,现在要八十高龄了。所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即使是有幸看过一两场杨先生艺术晚期的表演,也很难讲对其有比较全面而客观的印象。有的人和我说他身上不好,有的人说他在台上气色很差,我想这些都与他后来的身体情况有关,并不是杨先生舞台面貌最好的时候。因为杨先生没有留下影像资料,对于我们青年人来说,谈到印象只能从他的声腔上和文字回忆中的点滴记述里,得到一些感性的认识。比如他应该是一位谦恭、谨慎、内向、有浓重的书卷气质而少梨园习气的演员。他的内心应该是寂寞的,甚至时常是苦闷的。
问:怎样看杨宝森先生的声腔呢?
答:这是一个好问题。一般都认为杨宝森先生的嗓音条件有局限,尤其后期缺乏高音、立音,甚至演唱偶有呲花的现象,似乎这是一种遗憾。但是很多杨派的爱好者,都非常迷恋杨先生的嗓音特色,反以为美。为什么缺陷反而成了魅力呢?难道只是戏迷们的爱屋及乌吗?我觉得不能这么简单的看,嗓音条件不好的老生演员很多,为什么别人的唱念就不这么吸引人呢?说明杨先生艺术有独到精深的地方,他会用嗓子,能够扬长避短,用自己条件把戏唱出味道来,这就是他的艺术才华。善于运用自己的嗓子,并达到一种别人所不能的美的声腔,形成风格特点,令人回味无穷。我们反而觉得这样的演员就算是有条“好嗓子”的,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问:听说学杨派容易把嗓子练坏,是这样吗?
答:我觉得这是个误会。那么学麒派会不会把嗓子练坏呢?其实关键在于方法的正确,方法不正确,唱哪派都可能把嗓子弄坏了。我甚至还可以持相反的意见:学杨派可以把嗓子练好。杨先生不就是这样的吗?整个三十年代他的嗓子都因倒仓而无法恢复,连唱二路角色都很勉强。但经过他的磨练和变化,掌握了符合自己嗓音条件的演唱方法,而且越来越运用纯熟,最后形成了颇具魅力的杨派声腔艺术,这难道不是把嗓子练好了么?有些演员放弃自己的条件,一味模仿杨先生晚期那些表面的特征,结果把调门唱没了,嗓子唱坏了,这还是方法不正确。学杨派还是应该从谭、余学起,打好基础。然后了解杨先生艺术的形成发展过程,根据自己的条件去表现杨派艺术的风格特点,这样才能继承好。
问:杨派嗓子只能唱低调门吗?
答:当然不是。听他在1950年的演出实况,调门并不很低。我一直认为杨派与余派的区别并不在调门上,而是在行腔的细节处理和表达的情绪上。相对而言,杨派的唱“浊”,而且“实”。杨派声腔对情感的表达和宣泄较之余派更加浓郁强烈,悲剧效果更重。不过,唱杨派戏没有必要调门太高,因为那样会失去杨派的韵味。缺少高音、立音是杨宝森先生的无奈,不应该是杨派后学者的标准。但我想强调的是,杨先生的中低音是非常好听的,而且嗓子可以使用自如,加上共鸣音,给人以美的享受。尤其是小擞音,无论节奏怎么变化,他都能游刃有余,十分灵活。另外,杨先生的声腔还很有力度和气势,有时能令人感到震撼,且非常有穿透力。可以说他的唱低沉而不柔弱,气口、喷字、共鸣讲究,是铿锵激烈的。这种力度和气势在美感上弥补了他高音不足的遗憾,使音质达到审美的平衡。事实上,这种审美平衡正是谭、余派所一贯的。谭鑫培是“云遮月”的嗓子,余叔岩是带“砂音儿”的嗓子,都不是响亮华丽的。从某种角度说,嗓子太漂亮了未见得是天赋。
问:“新杨派”是高调门杨派吗?
答:高低是相对的。前面谈到为了表现杨派的韵味,调门不宜过高。有的演员觉得自己的高音、立音很好,但仍喜欢唱杨派的腔,于是根据自身条件,结合余派或者其他流派的发音特点来唱,艺术效果也不错。这样在观众当中就有了“新杨派”或者“高调门杨派”之说。这些是对杨派艺术的丰富和发展,如果变化得当,是很好的。比如李鸣盛先生的《三家店》,有些余派的东西。比如马长礼先生的《空城计》,小腔细节很多是马派的。但整体上听下来,大的风格还是杨派的。再有像杨乃彭先生,他的天赋是唱高音嗓子还是很宽厚,而且音域也宽,所以听着挂味儿。演员高音立音好,但中低音也不能弱,否则怎么来展示杨派的声腔呢?有的演员不怕高腔,可一唱低音就难受,唱不出彩儿来,这样的条件学杨其实未必是合适的。
问:“老杨派”就是模仿杨宝森吗?
答:如果自身条件确实与杨先生接近,按照杨先生的发音位置演唱,追求杨宝森的艺术效果,我想这是无可厚非,甚至难能可贵的。能做到形神兼备的程度,谈何容易呢?有人会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复制”一个杨宝森意义何在?那么我想说这“复制”之论本身就是绝无可能的。否则,我们倒是希望在当今舞台上复制一批梅尚程荀、马谭杨奚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话其实有两个前提:一是没有客观认识自己与所学者的艺术条件之异同。二是没有全面的整体的了解和把握所学者的艺术。如果明明先天条件差异较大,却非要压制了自身的优势去刻意效仿对方某些表面的特点,那当然是不对的,也是不科学的。或者,片面的不加分析的模仿对方某一个时期(往往是晚年)的艺术形态,而对其艺术发展过程置若罔闻,这样虽然也许一时会受到欢迎,但也很不利于自身长远的发展。这些都是学流派常常会犯的错误,会走上的弯路。若不是这两个前提,“似”又何不好呢?“似”何“死”之有?又有人要说了,好是好,但他最终也无法超越所学着,只能做一个追随者。我却要质疑“超越”这个词了!在艺术上真的有绝对的“超越”吗?或者每个传人都必要心存“超越”的野心吗?为什么不能百花齐放各展所长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谈的是发展而并非超越。所以我们在欣赏梵高时仍然崇拜古典的达?芬奇,在陶醉于肖邦时仍然顶礼遥远的巴赫。
问:纪念杨宝森先生的意义何在?
答:首先是提供一个重新认识了解杨宝森先生的机会,我们应该好好整理他的艺术成果,应该认识到怹是怎样一个艺人。杨宝森的名字大家都很熟悉,但他的艺术人生又很模糊。我们还没有一部详实的《杨宝森传》可以参考,也没有系统研究杨派艺术的论著。现在纪念他,首先应该进一步了解他和他的艺术。其二,就是再次对京剧艺术继承与创新问题进行必要的反思。“杨宝森现象”是很值得认真总结的,它不仅仅是一个人或一个流派的问题。
问:最后说说你“纪杨”的收获吧?
答:面对自己。对,面对自己。我们真心去纪念别人,其实是在直面内心的自己。收获可能是点点滴滴的,并不具体的,但这些都很重要。比如我这些天在不断地听杨先生的《击鼓骂曹》(1957实况版)和《珠帘寨》(1957实况版),真的很感慨。在那样的状态下还能把戏唱得完满,给人艺术的享受,这不仅是技巧问题,其实是态度问题,或者说是种境界。很拮据的条件,我能不能把事情做好呢?在困难的人生阶段,我能不能找到积极和快乐,和谐幸福的度过时光呢?都说人生如戏,这些都可以算是从戏里收获的人生意义吧。
本贴由裘迷于2009年6月22日18:06:33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