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杨小楼,齐如山有如下的评价:“杨小楼自然是光绪末叶民国以来的第一名武生,但在全戏界他可算是第三名。以前的脚色不必说,五十余年以来的红脚,共有三个人。前清光绪二十六年前后以至民国初年,最红者为谭鑫培。民国以后最红者为梅兰芳。杨小楼虽然不及他们两个人红,但也能抗衡。”
杨小楼的成名是在天津,一个偶然的事件使他一炮蹿红:
他去天津之前,同时接了两个戏园子的定银……如此则两造相争,这戏园子要先唱,那一个园子也要先唱……小楼当然两造都不敢得罪,便藉词推脱,不能前往。在这个时间,两个戏园彼此登报,各说各的理由,闹得人人皆知,于是小楼之名大噪。后经人说和,在两边各唱若干日。小楼才去,因为大家在报纸上常常看到他这个名字,大家又常议论,闹得人人心目中有一个杨小楼,都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所以到津之后,一唱而红。因为杨嘉训三个字在北平没有响,所以到天津特用杨小楼三字。天津唱红之后,回北平演唱,当然也改用小楼二字,也就跟着红起来。
杨小楼是清末名伶杨月楼之子,自幼入小荣椿科班,拜俞润仙(菊生)为师,学习武生。科满后,搭宝盛和班演戏,当时的艺名叫杨嘉训,只是并未出名。当时京城的武生演员分为三派,其代表人物分别是:俞菊生、黄月山、李春来。此外,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杨月楼,以擅演猴子戏见长。在名脚济济的京城舞台上,青年演员杨小楼很难有崭露头角的机会。天津之行以后,他名声大振,不仅在北平走红,而且被传入宫中当差,成为西太后面前最受宠爱的红人。齐如山从升平署一位太监口中得知的“扳指”一事,就很能说明问题。
一次杨嘉训演完戏,佛爷(指西太后)高兴极了,对总管太监说:嘉训太好,叫他来,我要特别地赏赏他。总管即把嘉训带至佛爷面前,跪的地方离御座很近,佛爷说:“你今天演得太好,我要特别赏赏你。”嘉训叩一个头,说:“谢谢佛爷。”佛爷伸着大拇指,指上带着一个玉扳指,说:“你看这个扳指好不好?就赏了你吧。”嘉训又叩了一个头,说:“谢谢佛爷。”佛爷又说:“赏了你吧。”嘉训又叩头谢谢,如是者三次,而佛爷永远也不脱下来。看佛爷的意思,似乎是想嘉训亲手由佛爷手上脱下来,但嘉训他万万不敢,情形弄僵。后总管说:“佛爷赏奴才赏他吧。”遂把扳指到手,交与嘉训,才算完事。
此事,齐如山曾向在宫中当过差的几位梨园界老辈儿求证,如谭鑫培、陈德霖等人,他们都证实确有此事。用陈德霖的话就是:“佛爷之喜欢小楼确是从心里喜欢。”而西太后不甚喜欢的王长林、李永泉二人也有过这样的议论:“人家杨小楼到宫里来演戏,如同小儿住姥姥家来一个样,我们两个人来演戏,仿佛来打刑部官司的犯人一样。”“扳指”一物本是满族男子手上所带的饰品,一般女子不会佩戴,而慈禧专门用来赏赐给杨小楼,显然是预先准备好的。齐如山在与梨园界老辈议论此事时,用了“耐人寻味”四个字。
无论是在宫廷,还是在民间,杨小楼所以能享誉剧坛,除了有外在的种种机遇,还有其内在的艺术实力。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他与钱金福、王长林二人彼此合作,形成了一个较为理想的艺术组合。杨小楼的表演艺术也日臻完善。比如杨小楼最擅长的《连环套》,他所扮演的黄天霸历来受人称颂,而剧中的其他人物窦尔敦等的扮演者也十分重要,主演与配演在舞台上的交流、相互之间的默契、彼此的激发,都是使此剧获得成功的主要因素。直到晚年,王长林等人仍与杨小楼合作演出,对他的艺术特点也了如指掌。王长林在同齐如山的交往中,谈到了杨小楼在艺术上所显示的优长和不足:
小楼演戏,可以说是天生的(意即天才),也可以说是遗传性。为什么说他是天生的会演戏呢?因为他所学的技艺,他并没有照原学的来做。可是他也很好看。比方,各脚出台一挑门帘,总要聚精会神地用力,以便得好,尤其是武生,更是如此。而小楼则不然,一出台帘,一低头,一仰头,就完了,可是也很好看。又如亮相,别人都是照着锣鼓的四击头,硬砍实砸的交代,方显结实、有力量。而他则不然,前面稍微招呼,将到末一击之前,他已站好,俟鼓点到的时候,他把肩膀一动,靠旗子一晃,又俏皮、又美观、又省力,而交代的也很准确。你看他仿佛不卖力气,偷懒似的,可是他绝对不显懈怠。
这里所说的“天生的”或“遗传性”,实际上是指杨小楼舞台形象的综合魅力感染了观众。他在不经意间,在自然而然之中,完成了对戏剧人物的塑造,比起那种刻板的、造作的、费力的表演,更具艺术的表现力和吸引力。当然,齐如山也根据当时梨园界的议论,罗列了杨小楼身上为大家所公认的一些毛病,一是“爱闭眼”,二是“唱戏不入调”,三是“爱说‘这个’”,四是“爱拱肩”,五是“爱忖腿”等等。但是,对于这些议论,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说他不够雄壮,是不错的,但也不软弱;固然不够俏皮,但也不呆板;固然不够脆快,但也不笨滞;固然不够精练,但也不懒散;固然不够边饰,但也不松懈;嗓音虽然不搭调,但响堂,在台上什么人的嗓子也盖不过他。”对此,齐如山有着自己的看法。他把杨小楼的缺点大致概括为“扛调”、“没有昆腔底子”、“戏路子太窄”等。
尽管如此,齐如山仍然认为杨小楼在表演上有其独到之处。他以杨小楼塑造得最为成功的几个人物形象为例,进行了具体分析。首先,杨小楼扮演《长坂坡》的赵云,齐如山认为,“百十年来,所有演过这出戏的人,除小楼的父亲之外,可以说是没有比他好的。”“小楼演此一出场便不紧不慢,周身雅饰,与糜夫人对白一场,于着急之中还不失大将的谨慎风度,后边大战一百单八枪,于勇武之中,还带儒将气概,这种种的情形,实非他人所及。”《连环套》中的黄天霸这一人物,齐如山认为,他所看过的脚,“以小楼为第一”。他说:“小楼演此,与窦尔敦之对白,尺寸之快慢、声音之高下、接话之迟速,都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总之该高的高,该低的低,无一处不斟酌得宜。”再有,杨小楼扮演《霸王别姬》中霸王这一角色,由于演出前一天,剧本经人建议作了一些改动,“小楼对所改的词句,于很短的时间而能念的熟,且神气动作,都能相合而有精彩,这是不容易的,足见他能用心,能体会……以后尚未见到继者。”
在齐如山的记述中,作为一个享有盛名的艺术家,杨小楼在对待艺术的问题上,表现出十分可贵的精神,就是他善于听取别人的意见:
小楼是听话的,我与小楼相熟在光绪末年,彼时他已成为名脚。但遇到友人给他出主意,他还是很乐意听从。如《白水滩》这出戏,他演来只显笨拙,一点边饰、利落的姿态也没有,我同他说此戏最好不演,他说:“可不是。”以后就总未演过。如《霸王别姬》一戏,他本与小云曾经演过,经我改后情形不同,他的表演法,自然要改。经我给他说过之后,一一照改。尤其是他从前念“力拔山兮”一诗,都是坐着念,与兰芳合演之第一次也是如此。我看后特约兰芳到他家,与他谈及念此诗时须有身段……第二次再演,完全改过来了,所有身段,且有比我所安置的还好的地方。
此外,在齐如山的劝导下,杨小楼还能肯当配角,这一点尤为难得。“兰芳演《金山寺》,他去演伽蓝,兰芳演《五花洞》,他去大法官等”。这些做法,都表现了杨小楼身上艺术至上的职业精神。
但是,面对观众反应冷淡的局面,杨小楼又表现出一定的松懈之态。对此,齐如山也都如实举出并予以批评:“如《长坂坡》及《霸王别姬》两出戏,他与兰芳合演,兰芳之糜夫人,当然算配脚。但彼时兰芳正是最红的时候,每逢糜夫人一跳井,虞姬一自刎,则观众必走人很多,而小楼亦必草草了事……一次,演《别姬》,虞姬自刎后,兰芳回到后台,卸妆未完,小楼在屋门外说:畹华明天见!好,他已经演完,而且也卸完了妆了。其实别姬一场后,还有好几场,他能这样快,当然是演的潦草无疑。”另外,杨小楼还有“回戏”的情况,“因为卖座不好,办事人怕赔钱,于是便怂恿小楼佯病回戏。他回戏的办法,是说因病暂回,下一星期补演,售出之票,补演时一律有效,如此则买票的人,真退票的是极少数,就是下次无暇去看也不过是转送他人。这总是把售票时间又延长了一个星期。连前所售出,带以后售出之票数,是当然要增加的。这种办法自以为是很巧,但一次两次尚可,倘常常如此,则一定要把信用失掉了的。”
应该说,齐如山对杨小楼的艺术成就还是十分推崇的,其优长有过人之处,其缺点显而易见。在记述与评论中,齐如山始终坚持“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好坏一起来”的原则,与当时有些戏曲评论家一味称颂或诋毁、贬低的态度,要显得客观得多,辩证得多。
(摘自《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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