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越的秦腔

吼一声秦腔山摇地动
震四方山川鸟兽噤声
只把那胸中郁闷释放
只把那心中豪气升腾
无论男无论女吼上几句
心舒坦神气爽浑身轻松
西北五省儿女共吼秦腔
黄沙滚尘土飞掀起狂风

这是我2010年9月1日写的一首短诗《秦腔写意》。作为老陕，对家乡的秦腔是深有感情，自小就喜欢看秦腔，也常常跟着大人瞎吼几句。大学毕业后这三十多年一直身在外乡，没有机会吼秦腔了，甚至说话陕西味也越来越淡，却常常想起小时候看秦腔，吼秦腔的情景。

秦腔是产生于陕西西府的古老的戏曲品种，是戏曲中的一颗奇葩，中国戏曲的鼻祖，许多戏曲品种追根溯源其形成与秦腔有关。秦腔影响极大，不光陕西人唱，甘肃、宁夏也主要唱秦腔。秦腔历史悠久剧目自然繁多，许多剧本被移植到其他省区的剧种中去。秦腔如同这块土地上伴生的西凤酒一样浓烈和辛辣，由于唱腔高亢激越，因此常将唱秦腔叫做吼秦腔。

我记忆中的看秦腔戏，还是小时候在农村，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和现在大不相同，虽然是生产队了，但依然是典型的以农业生产为主的农耕社会。在广大的农村，秦腔是农闲时消遣的主要活动，村庄大、人多经济实力强的，请县剧团每年唱一次，村庄人少实力不够的，也力争隔几年唱一次。那个村庄准备唱大戏，附近十里八村的人必去看演出凑热闹，作为东道主村庄的家家户户必定磨好白面，准备好吃的，提前让小孩提着礼仪到亲戚家去邀请亲戚按时来看戏。虽然女主人为招待亲戚忙的可能都顾不上看戏剧演出，可能把亲戚招待的满意舒心，赢得面子图个好口碑就是最大满足和荣幸，下次亲戚家村庄唱戏，自己也就可以不用劳作，舒舒服服的享受一番了，这就是家乡农村的生活哲学。

村庄演戏，最高兴就是老人和小孩子了。老人早早的拿着椅子长凳去戏场为自己和家人亲戚占个好位子，待到开场锣鼓暴响，大幕拉开，演员亮相演出后看的津津有味，指手画脚，评头品足，评点那个角色英武、那个角色俊俏漂亮扮相好，那个角色唱腔好，那个角色动作到位，道听途说的那两个角是一家也会成为谈论的话题。而小孩子最高兴的就是，演戏时的人多和热闹，亲戚家的小孩来了，聚在一起东奔西跑，最主要的是，亲戚来时会带一些平时吃不到的好吃食品，演戏的会场周围会集聚许多食品摊子和小商贩，挣一点辛苦钱贴补家用，大人也会给小孩一些临用钱，以便小孩子买一些自己喜欢的小吃食和玩具。看戏的大人们也会拿出钱来，到食品摊子买一些好吃的饱饱口福，犒劳一下辛苦劳作的自己。年轻人相亲，也往往在戏场被介绍人或者父母远远的指认一下对方，看看是否和眼缘，双方都对对方长相没有意见，才继续下一步的提亲。看秦腔演出，促进了农村人际和感情交流，恐怕是那时候最隆重最高兴的事情了。

戏曲的另一个作用是传承历史文化和道德宣教，秦腔剧目主要取材于“封神演义”，“列国志”，“三国”，“杨家将”，“说岳全传”等，大多都是定国安邦，惩恶扬善，弘扬正义的故事，还有一些取自唐宋传奇中的爱情故事，抒发情感。生旦净末丑，红白辩忠奸，蓝绿分鬼神。以前农村识字人少，许多人的历史知识就是通过看戏学到的，看戏曲演出除了娱乐功能，在提高人们的道德水平方面也达到了寓教于乐的目的。

秦腔在形成过程中，剧本既有民间演出戏班的实践和不断增补，更有历代文人参与创作和总结提高。民国时西安的移俗社在秦腔剧目的整理和发掘以及创新方面居功至伟，也培养了一大批功底扎实的演艺人员，小时候听大人讲在移俗社出师的知名秦腔表演艺术家刘毓中老先生民国时在陇县演出多年。民国时许多党政和工商名流也是秦腔爱好者，李仪祉先生是民国时陕西三杰之一，当过陕西省水利厅厅长，西北大学校长，是民国水利事业的开拓者，在水利史上有崇高的地位，主持修建了陕西的“泾惠渠”等九条带“惠”字的大型灌溉水渠。但许多人可能不知道，李仪祉先生的父兄李桐轩，李约祉是移俗社的创办者，并担任过移俗社社长，在父兄的影响下，李仪祉也是一个秦腔迷，在秦腔艺术方面造诣颇深，亲自捉笔写成过多个剧本。

我小时候喜欢看书，当时正是文革期间，从家里的一个衣柜里面翻出几本秦腔剧本，能记起的有《铡美案》，《游龟山》，都是我母亲早年买的，文革中这些都变成了四旧，母亲舍不得烧掉，就包装后藏在了衣服箱子里。当时看剧本感觉唱词写的很优美，就是不知道唱本中每段唱词前括号内写的西皮，二黄等是什么意思，母亲解释那是这段唱词的唱腔。诸如青衣，老旦等，经母亲解释，才知道是舞台上不同年龄的演员角色。

文革中传统曲目被斥做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打入冷宫。台上演出的主要是八大样板戏，我上中学时钢笔字帖多为样板戏的戏词，实际上八大样板戏是汇集当年文字功底了得的作家写作的现代故事内容的戏剧，其唱词写的是非常有功力。京剧样板戏被拍摄成电影在全国放映，京剧的调子悠长，各路英雄啊啊啊啊的没有个完，虽然当时电影也很少，但银幕下的乡亲们并不爱看，许多人半途退场。京剧虽号称国粹，但毕竟形成于北京，京腔京调，北京人喜爱，在陕西却没有市场，引不起人共鸣，感觉远没有我们秦腔让杨子荣、郭建光等英雄人物高亢激越，酣畅淋漓地一抒英雄气概，让人感觉秦腔才是英雄的应有唱腔。除过红脸、花脸等慷慨激昂的唱腔，秦腔中也并非没有婉约之声，秦腔中的女声中也是如泣如诉。

秦腔除戏班子在舞台演出，台下民众观看外，平头百姓平时劳作累时，也对着山头沟壑吼上几句，以宣泄心中的郁闷或者烦躁。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北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豪爽，正直，阳刚而勇于担当，时常在生产中隔条沟呼叫对面的人，或沟底同坡上呼喊打招呼，养成了说话大嗓门的习惯，在南方人看来说话如同吵架，这恐怕是产生于这块热土上的秦腔这个戏曲也高亢激越的缘由吧。但陕西并非只有粗狂豪迈的秦腔，在这块热土上流行的眉户剧，碗碗腔，却是委婉柔情。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陇县，秦腔发展达到一个高峰，当年的县剧团演员人数众多，角色阵容整齐，基本功扎实，后备力量充足，实力雄厚，在陕西宝鸡地区和甘肃平凉地区很有影响力，八大样板戏均能整本演出，除在地区及县城剧院演出外时常到乡下演出。记得当年到南村演出好几天，早上在生产队的打麦场，由师傅们训练小演员们练习劈叉，翻筋斗，引得我们这帮小孩看稀奇，演出结束剧团回城后，我们还照葫芦画瓢的练习。记得当年的女名角有苏江峨，闫喜凤等，陇县剧团在文革结束后，恢复了许多传统剧目，演出深受欢迎，多个演员也在省市的比赛中夺得大奖，辉煌一直持续到了八十年代，我八二年大学毕业后还在家乡看过陇县剧团的传统剧目演出，自八十年代后期，由于编制、经费，电影电视等娱乐设备增多等各方面原因逐渐衰微。

同时期陇县的许多农村生产大队大多也组建有业余剧团，村庄最宏伟的建筑物即是舞台，利用农闲时间排演节目。我家所在的梨林川南村，以及邻近的枣林寨，峪头等都是人口上千的生产大队，那时候农村爱好乐器的人员众多，能拉板胡，二胡，吹唢呐，弹琴的人员不在少数，农闲时常自拉自唱。南村生产大队当年是富裕队，业余剧团置办有演出样板戏的不少戏服，村上在县文教系统工作的秦腔爱好者时常周末回村指导排演，也常邀请县剧团的人员指导，辉煌时，可以演出整本的《智取威虎山》，《沙家浜》，《杜鹃山》等，还和县剧团的演员一起合演过《红色娘子军》。生产大队的业余剧团，除过在本生产大队演出，还受邀到公社的其他大队演出。在修建梯田的大会战工地，也时常利用休息间隙开展演唱样板戏比赛，以鼓舞士气。

我上中学时，学校也有文艺宣传队，除排演歌舞，也排演秦腔折子戏。学生中也有许多乐器演奏爱好者，在自发学习板胡，二胡等乐器。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张卫军，就吹拉弹样样精通，后来进入县级专业剧团。

随着时代变迁，娱乐节目不断增加，电影、电视、电脑游戏，年轻人也不太爱看慢节奏、历史知识深奥的戏曲演出。农村年轻人进城打工谋生，每年也只有过大年时匆匆忙忙回家见见父母，节后又匆匆忙忙赶回城里谋生，平时在村庄的人也很少，祥和的农耕时代已经结束，除过一些大的村庄偶尔在传统庙会期间有秦腔演出外，许多村庄的舞台已经多年没有演出过秦腔大戏，县剧团也没有了昔日的辉煌。但传统还是在延续，在陇州在线等家乡网站图片中看到在县城还是有一大批秦腔的爱好者，既有离退休老人，也有在职年轻人员，他们自发结社组成各种自乐班，利用业余时间常聚在一起弹唱自娱，有时在室内排练，有时在大街广场为民众演出，许多班子还受邀参加给老人祝寿，婚嫁等演出；我最近几年回家时，也看到在农村也活跃着不少这样的戏班。留在农村，耕种在土地上的中老年人，依然在劳作结束时会对着大山吼几声秦腔。如同西凤酒一样历久醇香，留守家乡的人们依然沉醉于激越的秦腔中。

秦腔，这个诞生于三秦大地的悠久历史剧种，秦人不灭，相信激越的秦腔也将延续。

2013年10月8日星期二